薛平贵是何许人也?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寒门书生,落拓江湖,身世怪可怜的。不过他运气好,在那个杨柳依依、桃之夭夭、莺飞草长的某一天,他撞见了几个纨绔公子正调戏一千金小姐,于是乎小宇宙爆发出手相助。其实薛平贵还是蛮有正义感的。而那几个纨绔子弟也是没脑子,你调戏谁不好呢,偏偏调戏当朝宰相的三小姐。

是了,这个千金小姐就是宰相王允的三女儿王宝钏。本来就是春意洋洋、芳草迷归的日子,小女儿家今日出门游春,遇见这样仗义正直、文武双全的胆魄书生,从来没接触过什么男人的大家闺秀能不怦然心动么?而这个富养的小姐唇红齿白、玉肌纤体、柔情绰态、知书达礼,薛平贵说什么也不能不如禽兽,心里的小兔子难免开始乱蹦跶。宝钏心说,我要嫁就嫁这样的男人。

可是家中老父位尊眼高,哪会看得上这么个穷书生呢?于是小说戏曲中老一套又来了,抛绣球,砸到谁就跟谁回家。王宰相很高兴啊,女儿终于开窍了,京中这么多高官子弟,随便拣一个联姻也是有益我家门,不丢脸的嘛!于是马上集合京中达官贵人家的公子,组团向绣球场进发!不过王宰相乐昏了头,没做好安保工作,让人混了进来,根据剧情这个人一定是我们的男猪脚薛平贵了。我很怀疑这是不是宝钏和薛平贵事先串谋好的?

然后,我们的男猪脚以七十码的速度冲锋陷阵,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俗话说: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这话太对了,宝钏小姐有组织有预谋,大概这几天没少练习,瞅准了男猪脚就砸,男猪脚在这一刻布冯灵魂附体,抢下篮板牢牢抱住不放。

王宰相看着很高兴啊,这是哪家公子,这么神勇,现在都流行模仿犀利哥穿混搭落魄装吗?咦,好像不对啊,不好,大事不妙!这是哪来的穷小子!

王宰相不愧是王宰相,朝廷首臣,中枢阁揆,这时拿出了古往今来中国朝廷的一贯作风——耍赖: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你要跟他,我就和你……王小姐接上:断绝关系!王三小姐费尽心机求这一个夫君,岂能说放就放啊?人家也是刚烈性格,既然我辱没了你家门,好,嫁鸡随鸡,我搬出去。说实话看到这一段我着实很感动,这是在中古时代呀!

于是乎宝钏跟着薛官人走出相府,也没有自己的家,去哪儿呢?就在武家坡找一处破旧的窑洞,从此你挑水来我做饭,你种地来我织布。宝钏是大家闺秀,从小受人供养,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来?这穷不是一般的穷,是赤贫啊,那个时候也没有最低生活补助。可是这个女人太要强太倔犟了,好几次日子快过不下去,还是咬牙坚持下来吧。王宰相虽然和女儿断绝关系,可是宰相夫人总难割舍母女亲情,也时时差人送些钱物过来。

二人生活没过多久,国事乱起,边声狼烟。薛平贵本是有志向的好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怎能继续贪图儿女情长?更何况我今日打拼,也是为了家中娇妻啊。于是决定投军。

宝钏心里那个不舍得啊,我为你抛家弃恩情,住进这窑洞中,任劳任怨毫无恨言,现在被子还没捂热你就要离去……唉,也是,男儿志在四方,何况我夫君文武双全、智识超然,夫君若成就功业,我心下也欢喜得很呐。于是收起泪水说,我为夫君整理行囊。家徒壁立的,哪有什么行囊可装来?不过是多留一刻是一刻。

薛平贵很受娘子的感动,跨出窑洞,潇洒回头举手:混不好我就不回来了——!宝钏听到这话,大概会各种的纠结吧。但是她既然认定了,十二头牛也拉不回。粗布荆钗,我便在这苦寒窑洞等夫君回来。薛平贵走得太仓促,也没留下个种,宝钏一人独居,平日不知道会不会孤独落寞;夤夜黢黑的时候,会不会惶惧害怕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是自己挑,衣是自己做,也曾见父亲家的人来劝说:那个薛平贵在外这些年一点音信也没有,想必不是死了,就是弃你不顾另有新欢,不如小姐回家,老爷一定给你另觅佳婿啊!可我王宝钏就是这么死心眼的人,你回去问父亲安好吧。

家人走了,宝钏高兴不起来,心里在想什么呢?大概我这辈子都要对不起父亲养育之恩了吧?如果薛郎早日荣归,说不定父亲就会对他改观了。即使薛郎一事无成,回来还住这个窑洞,我也心甘情愿呐,我都住了这么多年,还怕什么呢?可是家人说,他或许另有新欢,这可如何是好?嗯,他为人正直不阿,重情重义,我何必想这些有的没的事呢?怕就怕他会有什么不测,这么多年来没有音信,怕就怕……

大概宝钏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或许夫君真的回不来了。渐渐的日子变得有规律,或者说是变得麻木。饥寒经年,宝钏也该罹患诸疾了,身形不知不觉枯槁,当年红润灵秀的王三小姐哪去了?

这一日宝钏正在武家坡掏野菜——她家周围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只好走到远地——邻家大嫂突然跑来说来了个军爷,说是带薛平贵的信来了。宝钏奔回一看,这人有些像我夫君啊。

嗯,剧情的一般规律告诉我们,这个八九不离十就是她的夫君了。这一十八年,我们的男猪脚在西凉国摸爬滚打,一开始始终是默默无名。不过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救了西凉国代战公主(有些版本叫春花公主),我说他运气好吧,又是救了美女,然后美女又要嫁给他了。这个代战公主软磨硬泡,率直敢爱,就是喜欢薛平贵。薛平贵那个心里很矛盾啊,我家有贤妻,怎么能拈花惹草?我家贤妻苦等我衣锦归乡,我岂能负她?可是如今我一事无成,空手回去怎么对得起她呢?怎么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呢?又怎么让她父女和解呢?不过——假如攀上这个代战公主,我升职的机会就大了好多呀,将来衣锦荣归,宝钏脸上也倍儿有面子,嗯!想到这里,他就不矛盾了,那就结婚吧!当了驸马后,又机缘巧合做了西凉国主,战功赫赫,现在是真的功成名就,可以衣锦还乡了。

身骑白马走三关,改换素衣回中原。去国离乡一十八载,家中的妻子怎么样了呢?我且说我是来送信的,“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代战公主!”大家看吧,我们的男猪脚就是这么个主,很多人心里该骂“贱男人”了吧?

古有秋胡戏妻,今日薛平贵也来将妻戏了一戏。当宝钏终于得知面前这个军爷就是自己的丈夫时,除了惊喜万分之外,会不会也有一丝失落呢?

夫君荣归,宝钏不必再住破窑洞了,薛郎把她接入府中。十八年不见丈夫的面,也十八年没有踏进过这样雕梁画栋的府宅里,真的可以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么?薛郎从背后道:我来介绍……宝钏回过身来,恐怕顿时呆若木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代战公主袅袅婷婷下拜作福,也不知薛郎说了些什么西凉,什么公主,什么不分大小、平起平坐的。十八年来少女的心已渐渐收敛了波澜,早就渊静如死了,只有听到信报的一刹那,才又如十二级台风卷起万顷巨澜一样。现在呢,仿佛深渊的底部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所有的水被一下子吸入了地心,水涡不知所向地拼命旋转。我为你受尽苦辱,风霜刀剑坚守十八年,你回来了,第一件事是试探我的贞洁,第二件事是带回来一个瑰姿艳逸的女人。

宝钏没再说话了。十八天后,她死了。据说是病死的。这可不合传统戏文的套路,王宝钏居然死了?难道十八年的守候,就是为了这十八天从心死到身死的经历?

比半个月稍长,不到二旬的时间,没见戏文中有记录着宝钏在这十八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三人幸福美满、二女共事一夫。宝钏一定回想过人生,人死之前都会回望一生的。她大概想起了那个柳暗花明的春日,一个少年才俊仗义出手打跑纨绔流氓,那时的少年虽然衣衫破旧,可是掩不住器宇轩昂呢,他救代战公主的时候也是这么潇洒神勇的么?又想起和父亲说呛了要断绝关系,自己铁了心要许给如意郎君,我就是牛脾气,十八年来一直都是牛脾气。最难忘的大概就是新婚后的小日子,牛郎织女一般,原来只有短暂的才是美好的。十八年,我吃的是野菜,穿的是粗衣,住的是窑洞,早就被风霜吹掉了红颜,被粗布磨去了活脱,王宝钏啊王宝钏,你还是那个相府三小姐么?

或许她早该绝望了,只是心底的一丝念想支撑着要最后见一眼丈夫。脉脉等待时,她心里的丈夫应该就是像徐佳莹歌里唱的那样:“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放下西凉无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只是这最后等来的十八天与之前的十八年,究竟哪个更难熬呢?

宝钏抛了绣球了,离了家门了,敢于抵抗传统礼教,苦守十八载无怨无悔。一直不屈面对,得来的结果是肠断心碎,和“节烈贞妇”四个字而已。我总是想象宝钏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独自怅然呆坐庭院中,一坐就是清宵一夜。嘴里还会喃喃有词:所谓的忠贞节烈,不过就是被命运嫖了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