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影评,文字枯燥,内容干瘪,而且探讨《再生号》(Written by)也并非我主旨。想看优美影评的请到豆瓣。

很多人看不懂《再生号》的叙事结构,其实它讲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1998年汤乐儿一家出车祸,爸爸死了,乐儿瞎了。妈妈忍不住内心的伤痛,哪怕过了许多年,想起来仍旧泣不成声。这是现实的世界,现实的时间和空间,我们可以称之为W1。

然后,汤乐儿为了给妈妈治疗心中的伤痛,为了见到一家人再次团聚,于是开始用键盘敲击出第一个小说的世界。这是虚幻的世界,所有的人物事件都是W1中那个汤乐儿虚拟出来的,我们可以称之为W2。

在W2中,结局和现实(W1)完全相反,1998年汤乐儿一家出车祸,妈妈、乐儿和弟弟都死了,爸爸没有死,但是瞎了。爸爸需要有人照顾,于是雇了个菲佣玛丽亚。在W2中,爸爸经历了现实世界中妈妈、乐儿和弟弟所经历的痛苦,W2的爸爸和W1的乐儿一样——或者毋宁说W2的爸爸就是W1的乐儿的映射——开始用文字来编织那卑微的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幸福。

于是,在现实世界W1的汤乐儿笔下,W2中的爸爸也和她一样开始写小说,用打字机敲出了另一个虚拟世界中的虚拟世界——W3。在W3中,妈妈还魂来到爸爸身边,弟弟也变作一只小狗回来,一家人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对W2的爸爸来说,W3中的妈妈弟弟都是他虚拟出来的;对W1的汤乐儿来说,W2、W3的一切都是她杜撰,或者她杜撰的爸爸再杜撰出来的。

这一下就全明白了,为什么玛丽亚明明害怕鬼魂而逃走不干了,但是后来却自然而然与爸爸出现在一起,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因为玛丽亚离开的镜头,是W2中爸爸笔下编织出来的在W3中发生的事,而在W2中玛丽亚并没有离开过,直到最后被阳台砸死。但事实上,从始至终,在W1——那个现实世界中,从来都没有过玛丽亚这个人物。

当在W1中,汤乐儿从警察口中得知妈妈和弟弟双双被阳台砸死之后,她又将这件事写成——或者说想象出来——是W2中玛丽亚买花时被阳台砸死。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似乎看到了两个“真实”的世界,一个是W1也就是现实世界,一个是W2也就是第一层小说世界,这两个世界都是感情和逻辑都正常的世界,尽管W2也是虚构出来的。至于最后,三个世界交叉错落,以至于我们觉得三个世界全部都不合乎逻辑了,我想那只是乐儿再一次受到最沉重打击之后的神智疯狂,以及导演选择的用魔幻情节来表现乐儿痛苦的感受罢了。换句话说,最后的那一些过于离奇的段落,已经不是W1、W2或W3了,可以说是乐儿那个不被自己发觉的内心世界,又或者是导演的内心世界。

所以一切都清楚了,只有W1那个世界才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真实感受到的世界。为什么我不说只有W1是“真实的”世界?因为实在没人能确定W2、W3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们说小说世界是虚假的,那只不过是一种经验主义在作祟。正如我们经常会追问,究竟有没有真实的梦境或虚幻的现实这回事一样。历史上最有名的梦之一就是庄周的那个蝴蝶梦——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你要说了,这肯定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因为故事就是庄周写的啊!可是假如我们再想一下,为什么“庄周写蝴蝶梦”不可能也是那只蝴蝶做梦的情景呢?为什么我们不可能都是某只蝴蝶南柯一梦中的装点物呢?在电影《异次元骇客》中,道格拉斯霍尔和汉农富勒在计算机上模拟了1937年的洛杉矶。当你进入到这个世界后,你会觉得一切都如同真实的存在一样,你仍旧能看,能听,能尝,能摸,能感觉疼痛,能和舞女调情,完全感觉不到有虚拟的存在,——除非你走到“世界的尽头”。然而主角道格拉斯霍尔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不仅存在于他创造的那个洛杉矶世界中,也存在于他的“现实世界”中。虚拟洛杉矶中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就像是道格拉斯霍尔世界的一堆集成电路,而道格拉斯霍尔世界的一切又是比之更高层次更真实的那个世界的一堆集成电路。谁能保证,我们今天所在的世界不是道格拉斯霍尔世界,甚至不是那个虚拟洛杉矶呢?或许我们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世界的尽头”,可能那个“世界的尽头”并不如电影中那样简单地摆在路障后头而已。

这时候我们原先看起来很清楚的事情,那些我们认定的事实,仿佛一下子变得复杂了:真的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吗?W2,甚至W3的世界真的不存在吗?又甚至我们的生活和世界都只不过是一个梦境呢?你可能会反对说:“但是我能和你沟通!”是的,不过假如我只是存在于你的梦境,那么你所感觉到的与我沟通,就只不过是自说自话、犹如游戏自我设定而已了。而我现在码出这么多字,也说不定只是梦中写给自己看的。罗素说:“别人之所以在我面前呈现,是由于某些感觉材料,譬如他们的样子或他们的声音;但是如果我没有理由相信原来就有着不依赖于我的感觉材料而独立存在的物体,那么除了别人是我梦中的一部分之外,我便没有理由来相信别人的存在了。”只要我们检讨一下,就会发现我们确实拿不出什么可靠的理由证明梦境或者小说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说到梦,还有一个和梦有关的有趣悖论。在《透过镜子》中,爱丽斯梦到了红色国王,国王正在睡觉,特威德勒弟告诉爱丽斯,国王正梦见她,她只是国王睡梦中的人,实际是不存在的。“要是国王醒来了”,特威德勒弟补充道:“你就完了——啪——就像蜡烛一样熄灭了!”爱丽斯感到如此疑惑:“我在做梦,梦见了红色国王。可是他睡着了,梦见我正做着关于他的梦,在这儿他也在梦见我。啊,我的天!这样梦下去哪有个完。”假如你觉得爱丽斯的话很复杂,有一个简单的实验可以说明它,用你的左手竖起一面镜子A,再用你的右手竖起另一面镜子B,正对着左手镜子A,这样两面镜子互相映照,B中映出A的影子A’,A’中又映出B的影子B’,B’中又映出A’的影子A”……这样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只要光的能量不消失,这个循环就会永远进行下去。

而《再生号》(让我们再回到《再生号》吧)的最后部分,正是这样一个交叉循环的部分,W1、W2、W3互相影响。W1中妈妈弟弟出意外死了,这种不幸马上映射到W2中,玛丽亚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然后W3中的妈妈弟弟无意间闯入到W2来,W1中的乐儿为了抗争也在自己的意念中来到了W2,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四个人都是灵魂,但是妈妈弟弟和爸爸乐儿却互相看不见。当最后汤乐儿求死不能,被孟婆打回自己的世界后,她抚着自己的手心,手心红红的,那是刚刚被爸爸打的,因为爸爸对她的自杀行为很生气。这时候观众可能又觉得,两个世界互通了。但我要说的是,或许这也不是我们真实感受的世界,从乐儿求死开始,都只是她的内心激荡,导演只是用一些具体化的情节来表现它。这时候的乐儿,应该真真切切地站在阳台上徘徊,选择生或者死。好吧,这样的话,我又变成了否认W2、W3的存在了。我说过,存不存在本就是难以确定的,至少我确定不了。

托着浑浊的脑袋写完这篇浑浑噩噩不知说了什么不知该怎么定位的文字,感觉看着很乱,希望没有让人觉得变得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