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毳毛

从我记事起，我家一共搬过两次，也就是说我一共住过三座房子。这个“家”表示的意思是我作为小孩和父母同住的家，如果算上现在这套为我将来结婚做准备的房子，那就有第四个家了。

我的幼儿园时代和小学初期是在第一所老房子里度过的，那是在1980年代到1990年代，对我来说是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愁的时光。那时我家的条件还算不错了，父母都有稳定工作，我爹是长子，所以奶奶是跟着我们住的；同时我爹又是个好大喜功、不作长远考虑的人，所以我姑姑、姑父加上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弟也是住在我家的。就这样不过几十平米上下两层的屋子，塞了两户人家7口人。

整个80年代和90年代，是中国社会在和平时期变化最剧烈的时代，如同炒豆子一般，你永远不知道原本在最上面的豆子最后会被炒到中间埋着，还是在锅底压着。后来姑父高升了，一升再升，他们家也早就搬出了我们几十平米的老房子。总体来说姑父还是很低调的，那时住在小区里，姑姑的新车被人用锐器将整个车身划了个万里山河图，姑姑一怒之下卖掉了那车，改开最便宜的土车。终于这么多年熬出了头，表弟也送到国外深造了，姑姑姑父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他们住进了新别墅，上下四层，每层都比我家的面积大好多，地热天然气统统的有。关于他们家的神奇，都是我耳闻和去恭贺乔迁之喜时看见的，我没在他们家住过，自从十几年前“分爨”（用这个词好像不恰当）之后，我们再没有在同一屋檐下住过。

我还是喜欢住自己家，第二个家是我爹单位分的房，我的初中时光就在那里度过，平静而祥和。高中以后到现在，我住的就是现在的家了。面积并不大，100平米都不到。当初家母确实想买大一点，想要100平米的，但是手头紧张，问亲友借款又借不到，眼睁睁地只能买下96平米，离100平就差这么一点，但对那时的家母来说，这么一点就好像太平洋的海沟。

正因此，家母很早就开始盘算给我买房，四处探听，多方比较，终于用毕生的积蓄订下了房子。最近交了钥匙，她让我今天跟她去看看。说实话我妈真了不起，那里是很不错的，环境也好，服务态度也好。置身林立的高楼之间，我就同迷失在成家立业抑或立业成家甚至无从立业更无从成家的初闯社会的毕业生一样。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戚戚然？我是个有高尚情操的人，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有多少有为青年还在汲汲于蜗居，有多少优质软妹还在不得已而争宠于大款。不过我的寒舍庇不起你们，我要庇得起，我就是大款了。

我不仅是个有高尚情操、博大情怀的人，我还是个会胡思乱想、浮想联翩的人，当我45度角仰望高楼，我不能不忧心忡忡：我的人生还有多少沉重需要我去承受？而这些沉重，本就是我们该承受的么？

房子是我的，也是我母亲买的，但说到底，它的最终解释权是属于祖国母亲的。母亲和祖国母亲不是一个量级，在祖国母亲面前，你的一切母亲、祖母、姥姥都是战栗的浮云。8000RMB一平，按揭贷款，20年付清，但家母还是会很庆幸地跟人说：还好我们买得早，现在都1万2一平了，赚了，赚了！

每当这时我总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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