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夫之《宋论·真宗四》:宋初契丹犯澶渊,真宗本欲迁都金陵(南京)以避兵燹,但寇准力劝真宗御驾亲征,亲幸前线,而他自己则整日与杨大年在军营里吃喝赌博,呼幺喝六。因此王钦若说寇准是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而陛下真宗就是那个孤注。

但寇准之所以敢把天子置于前线险境,却还如此“静镇”,并非无因,其实有凭。王夫之总结其因,首先从历史上来看,契丹每次入侵,总有内应才能得逞,如灭王从珂(就是李从珂),则石敬瑭为内应;灭石重贵,则杜威、赵延寿为内应,“契丹不能无内应而残中国,其来旧矣”。若能保证国无内鬼,或即使有奸宄之徒也莫使之兴风作浪,那么契丹欲据有中原则难矣。

况且今时之辽国已非往日之契丹,自从占据了燕云十六州之后,辽人渐渐习惯了汉人习俗,意志已经受到锦衣玉食、嬉笑宴游的消磨。而且当时辽国宿将凋零,缺乏善战之人,当西陲李继迁侵犯辽国土时,辽国居然优柔不知应对;即使到李继迁死后,李氏主少国弱(后来的西夏),契丹还是一不能讨伐,二不舍得花钱招安。所以,契丹已不是当年的契丹了。

再从目前情况分析,宋辽兵端一开,辽国议和的使节就来到了宋廷,宋使节曹利用刚回来,而辽国的使节又到了。这哪是求战啊,所以寇准深知契丹此次有心求和,既然对方心理预设是议和,那么跟他讲和就容易了,就算打他也不会太困难。

因此寇准敢于恳请真宗御驾亲临,同时可以鼓舞本国士气,一扫数十年来中原虚弱挨打积累下来的颓废气势。寇准说:“可保百年无事。”岂是说澶渊之盟可以保大宋百年啊,他是看到了契丹不可能再有作为,才这么说的,并且,契丹果真如其所料与宋相安百年之久。

念经曰:宋初契丹寇边,寇准力劝真宗亲临澶州,王钦若等谓准为孤注一掷,实非也。远考历代契丹入寇,皆因内应以得逞,况当时辽国宿将凋零,终不比于前代;且西陲李氏国弱而扰之,契丹犹优柔不能讨也,兹犯澶渊,衅一起而使屡至,寇准料其意必不求战,徒贪货贿而非争宋祚也。(《宋论·真宗四》)

读《宋论·真宗六》:宋初吏治疏缓,太守官吏喜好饮乐游宴。欧阳修《醉翁亭记》就描写了太守携滁人游宴的场面。王夫之记述说,宋代的官守们出游饮宴,“计其供张尊俎之费,取给于公帑(国库官库)者,一皆民力之所奉也”,换句时髦的话说,就是个“三公”问题。

这种贪腐问题,照理说应该会给社会造成极其不良的影响,也会招致老百姓的唾骂的,“然而历五朝、百馀年间,民以恬愉,法以画一,士大夫廉隅(端庄的品质)以修,萑苇草泽无揭竿之起(其实宋初也有如王小波之类的起义的)”,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北宋也跟我天朝一样有万能的马克思主义、有红宝书,年年曝“三公”,却年年享太平么?

当然不是,宋人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王夫之在比较了北宋前期与后期的情况之后得出结论,宋初的政通人和,原因在于敬与简。俭而不吝,勤而不烦,是为敬;顺人之情,不伤物性,是为简。

质言之,如果节俭过度就可能变成吝啬,而吝啬则会导致人贪得无厌;如果勤劳过度就可能变成政令频繁,而政令频繁则是暴政之厉阶。做到俭并适时适度,做到勤却不苛刻极端,这就是敬了。

宋不征税么?征,但非横征暴敛,不是把本该用于给养民用的财帛粮食藏在幽暗的仓库里,使之变成无用武之地的废品。太守宴游饮乐,但却与黎民同宴同游,虽然资费皆取之于公帑,老百姓也得分一杯羹,何乐不为?这不正如《诗经》中文王建灵台灵沼的故事一样么?宋不从事公共事业么?从事,但民力吃紧和民力有余时是不一样的,“于其弛,不敢不张以作天下气;于其张,不敢不弛以养天下力”。从事公共事业,可以促进民生国计,但无止境的从事公共事业(例如前代的重徭役),则会使民生衰竭;我自己做不到的,我不强求你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我也不强求你一定能做到,这就是简。

无论王夫之是否美化了宋初政治,但两宋经济繁荣、藏富与民,这是不争的事实,武大郎作为流动的摊贩不也能买得起房、养得起比二奶还水灵的老婆么?不过,王夫之的追忆前代,兴许也就跟前人的追忆三代、我们的追忆民国一样,追的是梦中的理想境界。

念经曰:宋初吏治疏缓,官守好游宴,皆取公帑。但不积巨费于无用之府库,不苛杂捐于可无之繁政,率吏民以从游嬉,灵台灵沼之故事可效而仿也。所以政通人和者,官守不以己之不能为此而督吏民为之,亦不以己之能为此而策吏民强为之也。虽未得先王之法,庶亦有三代之风。(《宋论·真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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