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6:公孙丑下
二 27
明代朱元璋曾因《孟子》一书多有贬抑君权、宣扬民本的文字,故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命刘三吾作《孟子节文》一本,删去原书八十五条。今将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与《孟子节文》对照,则删去的当是八十九章(关桐《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于是吾乃知之,广电总局与GFW之应运而生,良有以也!
朱元璋所删除的,大多是“民贵君轻”、“诛一夫纣”之类能生发出王阳明“得民行道”和黄宗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思想的言论,所以我们今天看这被阉割的八十九章,其实正可视作《孟子》一书的精华所在。
兹据《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的“《孟子节文》删存一览表”,罗列各章被删者于左,“【】”号内数字用来标识被删章节数,“a.b”形式表示该节文字为第几篇第几章,如:1.1表示的是第一篇第一章。
因所删文字庞大,故分数篇以卒之;间或有鄙人议论文字,则以“毳先生曰”起头,至于郢书燕说,穿凿附会,实因小子不才,不学无术,伏祈谅之。
【23】4.2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毳先生曰:“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国人无以选票与国民言者,岂以选票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选举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非言士臣傲慢,而是人主以彼为贵而敬之也。诸葛亮“可就见,不可屈致”,即是此义。虽然这种仪式性的尊重知识分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博得知识分子的好感,但到底是非常规性的、且非实质的。因而在中国古代史上对知识分子最备尊崇的时代,应该是将“不杀言官及士夫”定为国法的两宋,是故《宋论》曰:“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
【24】4.5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25】4.6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26】4.11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毳先生曰:孟子颇有性格,别人来挽留他,他一开始不说自己的道理,而是自顾自伏着几案无视之。绝知八、九零后的性格不是八、九零后独有的。昼,读如获。
【27】4.12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毳先生曰:“三宿而后出昼”,一个事实,两种表述,效果的不同,其根本在于前提的不同,尹士批判孟子的前提是他认为孟子是“干泽小人”——以赚钱为目的;孟子则认为自己是王的导师。无怪乎王夫之说:“《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
【28】4.13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毳先生曰:天厌是邦,慨自孔孟,累累以降,于斯为盛。
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 转载自一地毳毛
本文链接地址: 《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6:公孙丑下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RSS
三 11, 2011 @ 11:34:36
读读书,品品文,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