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备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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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夫之《宋论·真宗四》:宋初契丹犯澶渊,真宗本欲迁都金陵(南京)以避兵燹,但寇准力劝真宗御驾亲征,亲幸前线,而他自己则整日与杨大年在军营里吃喝赌博,呼幺喝六。因此王钦若说寇准是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而陛下真宗就是那个孤注。

但寇准之所以敢把天子置于前线险境,却还如此“静镇”,并非无因,其实有凭。王夫之总结其因,首先从历史上来看,契丹每次入侵,总有内应才能得逞,如灭王从珂(就是李从珂),则石敬瑭为内应;灭石重贵,则杜威、赵延寿为内应,“契丹不能无内应而残中国,其来旧矣”。若能保证国无内鬼,或即使有奸宄之徒也莫使之兴风作浪,那么契丹欲据有中原则难矣。

况且今时之辽国已非往日之契丹,自从占据了燕云十六州之后,辽人渐渐习惯了汉人习俗,意志已经受到锦衣玉食、嬉笑宴游的消磨。而且当时辽国宿将凋零,缺乏善战之人,当西陲李继迁侵犯辽国土时,辽国居然优柔不知应对;即使到李继迁死后,李氏主少国弱(后来的西夏),契丹还是一不能讨伐,二不舍得花钱招安。所以,契丹已不是当年的契丹了。

再从目前情况分析,宋辽兵端一开,辽国议和的使节就来到了宋廷,宋使节曹利用刚回来,而辽国的使节又到了。这哪是求战啊,所以寇准深知契丹此次有心求和,既然对方心理预设是议和,那么跟他讲和就容易了,就算打他也不会太困难。

因此寇准敢于恳请真宗御驾亲临,同时可以鼓舞本国士气,一扫数十年来中原虚弱挨打积累下来的颓废气势。寇准说:“可保百年无事。”岂是说澶渊之盟可以保大宋百年啊,他是看到了契丹不可能再有作为,才这么说的,并且,契丹果真如其所料与宋相安百年之久。

念经曰:宋初契丹寇边,寇准力劝真宗亲临澶州,王钦若等谓准为孤注一掷,实非也。远考历代契丹入寇,皆因内应以得逞,况当时辽国宿将凋零,终不比于前代;且西陲李氏国弱而扰之,契丹犹优柔不能讨也,兹犯澶渊,衅一起而使屡至,寇准料其意必不求战,徒贪货贿而非争宋祚也。(《宋论·真宗四》)

读《宋论·真宗六》:宋初吏治疏缓,太守官吏喜好饮乐游宴。欧阳修《醉翁亭记》就描写了太守携滁人游宴的场面。王夫之记述说,宋代的官守们出游饮宴,“计其供张尊俎之费,取给于公帑(国库官库)者,一皆民力之所奉也”,换句时髦的话说,就是个“三公”问题。

这种贪腐问题,照理说应该会给社会造成极其不良的影响,也会招致老百姓的唾骂的,“然而历五朝、百馀年间,民以恬愉,法以画一,士大夫廉隅(端庄的品质)以修,萑苇草泽无揭竿之起(其实宋初也有如王小波之类的起义的)”,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北宋也跟我天朝一样有万能的马克思主义、有红宝书,年年曝“三公”,却年年享太平么?

当然不是,宋人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王夫之在比较了北宋前期与后期的情况之后得出结论,宋初的政通人和,原因在于敬与简。俭而不吝,勤而不烦,是为敬;顺人之情,不伤物性,是为简。

质言之,如果节俭过度就可能变成吝啬,而吝啬则会导致人贪得无厌;如果勤劳过度就可能变成政令频繁,而政令频繁则是暴政之厉阶。做到俭并适时适度,做到勤却不苛刻极端,这就是敬了。

宋不征税么?征,但非横征暴敛,不是把本该用于给养民用的财帛粮食藏在幽暗的仓库里,使之变成无用武之地的废品。太守宴游饮乐,但却与黎民同宴同游,虽然资费皆取之于公帑,老百姓也得分一杯羹,何乐不为?这不正如《诗经》中文王建灵台灵沼的故事一样么?宋不从事公共事业么?从事,但民力吃紧和民力有余时是不一样的,“于其弛,不敢不张以作天下气;于其张,不敢不弛以养天下力”。从事公共事业,可以促进民生国计,但无止境的从事公共事业(例如前代的重徭役),则会使民生衰竭;我自己做不到的,我不强求你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我也不强求你一定能做到,这就是简。

无论王夫之是否美化了宋初政治,但两宋经济繁荣、藏富与民,这是不争的事实,武大郎作为流动的摊贩不也能买得起房、养得起比二奶还水灵的老婆么?不过,王夫之的追忆前代,兴许也就跟前人的追忆三代、我们的追忆民国一样,追的是梦中的理想境界。

念经曰:宋初吏治疏缓,官守好游宴,皆取公帑。但不积巨费于无用之府库,不苛杂捐于可无之繁政,率吏民以从游嬉,灵台灵沼之故事可效而仿也。所以政通人和者,官守不以己之不能为此而督吏民为之,亦不以己之能为此而策吏民强为之也。虽未得先王之法,庶亦有三代之风。(《宋论·真宗六》)

《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6:公孙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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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朱元璋曾因《孟子》一书多有贬抑君权、宣扬民本的文字,故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命刘三吾作《孟子节文》一本,删去原书八十五条。今将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与《孟子节文》对照,则删去的当是八十九章(关桐《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于是吾乃知之,广电总局与GFW之应运而生,良有以也!

朱元璋所删除的,大多是“民贵君轻”、“诛一夫纣”之类能生发出王阳明“得民行道”和黄宗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思想的言论,所以我们今天看这被阉割的八十九章,其实正可视作《孟子》一书的精华所在。

兹据《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的“《孟子节文》删存一览表”,罗列各章被删者于左,“【】”号内数字用来标识被删章节数,“a.b”形式表示该节文字为第几篇第几章,如:1.1表示的是第一篇第一章。

因所删文字庞大,故分数篇以卒之;间或有鄙人议论文字,则以“毳先生曰”起头,至于郢书燕说,穿凿附会,实因小子不才,不学无术,伏祈谅之。

【23】4.2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毳先生曰:“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国人无以选票与国民言者,岂以选票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选举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非言士臣傲慢,而是人主以彼为贵而敬之也。诸葛亮“可就见,不可屈致”,即是此义。虽然这种仪式性的尊重知识分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博得知识分子的好感,但到底是非常规性的、且非实质的。因而在中国古代史上对知识分子最备尊崇的时代,应该是将“不杀言官及士夫”定为国法的两宋,是故《宋论》曰:“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

【24】4.5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25】4.6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26】4.11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毳先生曰:孟子颇有性格,别人来挽留他,他一开始不说自己的道理,而是自顾自伏着几案无视之。绝知八、九零后的性格不是八、九零后独有的。昼,读如获。

【27】4.12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毳先生曰:“三宿而后出昼”,一个事实,两种表述,效果的不同,其根本在于前提的不同,尹士批判孟子的前提是他认为孟子是“干泽小人”——以赚钱为目的;孟子则认为自己是王的导师。无怪乎王夫之说:“《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

【28】4.13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毳先生曰:天厌是邦,慨自孔孟,累累以降,于斯为盛。

《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5:公孙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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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朱元璋曾因《孟子》一书多有贬抑君权、宣扬民本的文字,故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命刘三吾作《孟子节文》一本,删去原书八十五条。今将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与《孟子节文》对照,则删去的当是八十九章(关桐《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于是吾乃知之,广电总局与GFW之应运而生,良有以也!

朱元璋所删除的,大多是“民贵君轻”、“诛一夫纣”之类能生发出王阳明“得民行道”和黄宗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思想的言论,所以我们今天看这被阉割的八十九章,其实正可视作《孟子》一书的精华所在。

兹据《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的“《孟子节文》删存一览表”,罗列各章被删者于左,“【】”号内数字用来标识被删章节数,“a.b”形式表示该节文字为第几篇第几章,如:1.1表示的是第一篇第一章。

因所删文字庞大,故分数篇以卒之;间或有鄙人议论文字,则以“毳先生曰”起头,至于郢书燕说,穿凿附会,实因小子不才,不学无术,伏祈谅之。

【18】3.1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19】3.2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毳先生曰:孟子曰:“姑舍是。”甚是有意思,颇类齐宣王的“顾左右而言他”。前文孟子说“遁辞知其所穷”,不知此处孟子所穷者何?孟子说:孔子都不敢自己居于圣人之位,更何况我呢?孔子弗居,但是后世皆以圣人尊之,儒家也认为有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如此类推,今天孟子虽无自伐之词,谁能保证没有自矜之念呢?谦虚是一回事,自我定义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孟子虽然看起来有些着急了,但也并没有正面回答说:我就不是圣人。以孟子“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自信,即使认为自己非圣,多少也不离其几矣。

【20】3.3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21】3.4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22】3.9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塗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4:梁惠王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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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朱元璋曾因《孟子》一书多有贬抑君权、宣扬民本的文字,故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命刘三吾作《孟子节文》一本,删去原书八十五条。今将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与《孟子节文》对照,则删去的当是八十九章(关桐《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于是吾乃知之,广电总局与GFW之应运而生,良有以也!

朱元璋所删除的,大多是“民贵君轻”、“诛一夫纣”之类能生发出王阳明“得民行道”和黄宗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思想的言论,所以我们今天看这被阉割的八十九章,其实正可视作《孟子》一书的精华所在。

兹据《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的“《孟子节文》删存一览表”,罗列各章被删者于左,“【】”号内数字用来标识被删章节数,“a.b”形式表示该节文字为第几篇第几章,如:1.1表示的是第一篇第一章。

因所删文字庞大,故分数篇以卒之;间或有鄙人议论文字,则以“毳先生曰”起头,至于郢书燕说,穿凿附会,实因小子不才,不学无术,伏祈谅之。

【11】2.6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12】2.7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毳先生曰:梅贻琦先生所化用的“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正据于此。

“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二千年前的孟子已知多数暴政之不可取,庶民皆曰可杀,犹不能杀之也,必有其足以论诛的罪证,然后可诛焉。孟子曰:“故曰,国人杀之也。”非也,若见可杀而后杀之,是其自求咎而伏辜受死,非国人杀之也。

【13】2.8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毳先生曰:《荀子·议兵篇》曰:“诛桀纣若诛独夫,故《太誓》云‘独夫纣’,此之谓也。”孟子又曰:“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这句是针对君臣关系而言,而本章则是针对君民关系而言(因为“仁者爱人”,人为普遍之人,贼仁就是贼害普遍之人,无论贵贱),有此两句,即足以令明太祖删《孟》矣。

【14】2.10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毳先生曰:民之悦与不悦,就是解民倒悬和侵略他邦的分野。民受虐于其邦之君,而犹敬之,是忍一国之民辱于独夫之手,忍犹辱也!甚矣,孟子之明。

【15】2.11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16】2.12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17】2.16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孟子节文》删文全录之3:梁惠王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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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朱元璋曾因《孟子》一书多有贬抑君权、宣扬民本的文字,故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命刘三吾作《孟子节文》一本,删去原书八十五条。今将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与《孟子节文》对照,则删去的当是八十九章(关桐《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于是吾乃知之,广电总局与GFW之应运而生,良有以也!

朱元璋所删除的,大多是“民贵君轻”、“诛一夫纣”之类能生发出王阳明“得民行道”和黄宗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思想的言论,所以我们今天看这被阉割的八十九章,其实正可视作《孟子》一书的精华所在。

兹据《从明初的<孟子节文>看孟子思想》的“《孟子节文》删存一览表”,罗列各章被删者于左,“【】”号内数字用来标识被删章节数,“a.b”形式表示该节文字为第几篇第几章,如:1.1表示的是第一篇第一章。

因所删文字庞大,故分数篇以卒之;间或有鄙人议论文字,则以“毳先生曰”起头,至于郢书燕说,穿凿附会,实因小子不才,不学无术,伏祈谅之。

【7】2.1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8】2.2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毳先生曰:本章与上章皆言为政者须与民同乐,明太祖之“刑不上大夫”尚不能也,遑论“礼下庶人”矣。老子曰: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誉之;其次畏之;其下侮之。

【9】2.4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毳先生曰:“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一句,类似于今日某些人所说:你不满于当今的贪腐,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有贪腐的机会。不过孟子比这“某些人”高明的是,他继续说了“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并且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症结所在。

【10】2.5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毳先生曰:案之杨伯峻先生,明堂或为周天子东巡诸侯所用,则孟子说“勿毁之”是教齐宣仍尊周王。但孟子并非直言曰“不可”,而是以一种让齐宣王选择的语气:你欲哪般哪般,则当如何如何。似乎不无对当时大环境和齐王个性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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