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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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围棋赌墅

苻坚的百万精卒中,氐人必然是少数,理由是氐人在十六国诸胡中人数本就少,而晋太元五年(380年)苻坚徙关中氐户十五万散镇四方,正是因为考虑到氐人既少,又偏居关中,四方重镇容易失守。“徙氐关东”政策既成,而淮淝决战随之乃起,因此秦军中必然混编着羌人、鲜卑人、羯人等胡族兵卒,并且应该有大批北方汉人。

依靠这样一支部队发动全面进攻,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久延不下之后其危险性是不堪设想的。因此苻坚的进军速度非常快,当他到达项城(河南项城)的时候,凉州兵力才赶到咸阳,巴蜀、汉中的兵力才开始顺长江而下,幽冀两州(河北)的兵力才抵达彭城。苻坚走得太快了。

东晋的兵力主要分为两支,西线桓冲统制约十万,东线谢安统制约八万,他们也分别是当时整个东晋东西两部的实际统治者。秦阳平公苻融帅兵三十万先至颍口(安徽颍上东南),淮淝事亟,晋以谢安之弟尚书仆射(副总理)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协同辅国将军谢琰(谢安次子)、西中郎将桓伊等帅八万北府兵迎拒秦兵。又使龙骧将军胡彬帅水军五千救援寿阳(安徽寿县)。

时大敌垂至,都下震恐,民心扰攘,揆领百官的谢安却“方游谈不暇”,桓冲深以为虑,念及京师兵力孤弱,东线主持战局者皆为“不经事少年”,遂欲派三千精锐入援。谢安却坚决拒之:“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桓冲不禁对左右感慨曰:“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临此大敌还争门户得失,我们大概都要成为胡人的奴属了。

谢安在淝战期间“游谈”的主要表现是弈棋。史载“围棋赌墅”一事,谢玄等为战局踌躇之时,谢安反倒“夷然无惧色”,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已别有旨。”谢玄不敢多言,又让张玄请示。张玄是围棋能手,谢安遂与他来到山间别墅,召集了亲朋,开始与张玄弈棋赌别墅。张玄棋艺素胜谢安,而当时却忧心惧战,渐成平手,又转而败。谢安对外甥羊昙说:“给你赚了套别墅。”后世称其既赌别墅,又赌江山。

谢安所谓“已别有旨”,究竟有何“别旨”,史未明载,只说了八个字——“指授将帅,各当其任”。一般论者以为谢安的“围棋赌墅”,与宋相寇准在澶渊之役时与杨亿“饮博欢呼”一样,乃是为了“安定人心”。如果是,那么谢安想要安定什么人?

所安抚者,似乎可以首先排除西藩桓冲和“不经事少年”如谢玄、谢琰辈,史书未见其受抚之效,桓冲更是对谢安悲观失望。

考查谢安一生举止,颇重士族,调和门阀。案谢安“围棋赌墅”时,史载“亲朋毕集”,这“亲朋”当中当有大批当世名士和大族代表,也就是说,下棋是下给这些门阀看的。东晋政权的支撑力量,几乎完全来自南北大族,如果这批势力阵脚自乱,那江左政权就真的岌岌可危了。谢安召集大族观棋,一者可以镇抚士心,稳住了这些士心就是稳住了该地民心,以及依附于这些大族的大批佃户、流民;二者可以集结士族,将江左门阀的力量昭示给桓冲看,让他在西线安分自处;三者,谢安确如桓冲所言“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能为相但不能为将,因此倒不如放手令子侄驰骋,少加干涉;四者,虽然孝武帝年纪甚轻,但在淝水之战时已经显露出了排挤谢安的意图(这在后面会提到),谢安的游涉恐怕和战后的自放广陵一样,是一种自保避忌的手段;五者,面对如此劲敌,谢安所能尽的人事,恐怕也就只是在游涉之外,“指授将帅,各当其任”了,换句话说就是对诸将做常规安排。

《晋书》又载淮淝大捷后,谢安正好也在下棋,接到胜报后继续神色自若,客人问是什么事,他故作镇静说:“小儿辈遂已破贼矣。”但是跨过门槛时却因为内心的欣喜而折断了屐齿,史论“其矫情镇物如此”。谢安的“矫情镇物”,大概一是因其本性如此,二是因其仍需以肃穆统领诸大族,以构筑稳定的江左政治结构故也。

  • 洛涧夺气

冬十月,秦阳平公苻融攻克寿阳,慕容垂又攻下郧城(湖北安陆),赴救寿阳的晋将胡彬只得退保硖石(安徽凤台西南)。苻融一边进攻硖石,一边派卫将军梁成沿洛涧(安徽淮南东)布防,在淮河构筑军事工事以阻遏东晋援军。谢石、谢玄惧怕梁成,在距离洛涧二十五里处驻足不前。胡彬眼看粮草已尽,派人潜出包围圈,密报谢石速来救援,不想却被苻融抓获。苻融获悉,派人火速禀报身在项城的苻坚,认为敌军寡弱,粮秣又少,易于对付,不如从速进军一鼓作气消灭之。

苻坚闻报大喜,乃留大军于项城,身帅八千轻骑兵,倍道兼行驰赴寿阳。这一步,成为淮淝战局发生逆转的关键。谢石、谢玄所领北府军八万人,不惟是东晋的东线军事力量,抑且是整个江南军事的精锐和主力,君川一役,秦将彭超即败于谢玄之手。而苻融大军三十万是时正布驻淮河两岸,众寡形势已甚判然,故苻坚之本意,盖欲速决晋军主力于淮水之畔。

苻坚生怕晋军主力逃遁,自己不能一举克之,于是下令任何人不得走漏他已到寿阳的消息,违者拔舌。所以晋军根本不知道敌军最高统帅已近在肘腋。苻坚派度支尚书朱序往说谢石:强弱悬殊,不如早降。朱序原是东晋襄阳守将(前篇已述),苻坚或许认为用晋人游说晋人,效果会好些。但他没料到的是,晋人与晋人也更加同心同德一些,朱序到谢石行辕之后,即私下与谢石通气:“如果等秦军百万之众全部到达,晋军就真难以为敌了!现在诸军集结未成,宜在速战,可先发动攻击,若能败其前锋,就能夺其士气,接下来或有战胜之可能。”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心下甚惧,不敢为战,本打算用拖延战术等待秦军斗志渐消,在侄子谢琰的劝说下听从了朱序的建议。谢玄遂派麾下北府将、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直趋洛涧。刘牢之在应募北府前一直游战于淮水一带,所领将卒素习于与北敌作战。其时梁成所部五万人已在洛涧两岸筑垒列阵,刘牢之连夜强渡洛涧,袭击梁成营垒,斩成及王咏等十将,收秦军器械辎重;又分兵截断秦军向淮水以北逃亡的归路,秦步骑兵一时崩溃,慌不择路跳入淮水逃奔,最后死者计一万五千人。洛涧一役,晋军首战告捷,士气大振,前秦三军为之夺气。

  • 决战淮淝

东晋水陆各军,乘胜齐进,谢石水军自巢湖入淝水,在淝水南岸受挫于秦将张蚝。谢玄、谢琰勒兵寿阳城外,苻坚与苻融在城头望见晋师部阵严整,又眺望城外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以为都是晋兵,苻坚回头对弟弟苻融说:“这分明是劲敌,怎么能说是寡弱呢!”

张蚝见谢玄部曲严整,乃引兵暂退,在淝水西岸排兵列阵,晋师遂不得渡河。谢玄遣使谓苻融曰:“秦军孤军深入,逼淝水而摆阵,这是要打拉锯战,是不能速战速决的。不如你们稍稍往后退一点,让我们渡水跟秦军一决雌雄,怎么样?”苻坚赴淮只求速战,这一点谢玄应该已从朱序口中得知,而东晋欲在秦国大军集结之前求胜,亦必求诸速战,因此谢玄才以“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为说辞诱秦。苻融与苻坚等商议,诸将皆反对,但苻坚却认为不如将计就计,等晋军半渡之时“覆而取之”,兵法有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苻融亦以为然,于是秦军开始向后撤退。

临阵退兵,这是很危险的事情,晋文公以“退避三舍”报楚,楚子(楚为子爵)以为得利,可见在临战过程中,退兵对敌我双方之影响利害几何。而苻坚与苻融竟然答应了谢玄的请求!苻坚所谋,在将计就计,但普通秦兵是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军事战术的。所以一旦开始撤退,士卒心理难免产生败退的感觉,加之洛涧战后士气低靡,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火上浇油制造恐慌,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这个制造恐慌的人马上出现了,他就是秦度支尚书、原东晋领镇襄阳的梁州刺史、后又密通谢石的降将朱序。他在秦兵开始后退时,在阵后高呼:“秦兵败矣!秦兵败矣!”秦国士兵的心理防线瞬间决堤,前队挤后队,阵脚顿时大乱。谢玄、谢琰、桓伊趁势引兵抢渡淝水,苻融欲稳住阵势,在乱军中驰骋指挥,不意马倒,被追上的晋兵所杀。主帅被戮,秦军随之彻底崩溃,四散而逃。晋师乘胜追击,一直追到青冈(安徽凤台西北),史载秦军互相践踏而死的尸体,“蔽野塞川”,苻坚南征前“投鞭断流”的豪言,变作了“投尸断流”。幸存的秦兵完全成了惊弓之鸟,听到风吹鹤鸣的声音,皆以为晋兵追到,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逃奔,专挑荒野小路,风餐露宿,饥寒交加,最后死者约为十分之七、八(柏杨统计约21至24万)。

朱序遂趁乱局重归东晋,同时归晋的,还有张天锡与徐元喜,张天锡本为前凉国主(晋封凉州刺史),降于苻坚,徐元喜本为晋将,在苻融攻寿阳时被俘。苻坚御乘的云母车,以及他的礼服、器械、军资、珍宝、牲口,总共加起来不可胜数,都被晋所获。寿阳城也再一次回到东晋手中,秦淮南太守郭褒被俘虏。

桓冲在上游听到晋军大捷的战报,羞愤交加,病发而死,卒年五十七岁。桓冲之羞惭,盖因战前“吾其左衽”的丧志之言,以及联想到襄阳之役时,自己近在上明却不敢救援襄阳,以致朱序被俘一事,而今朱序与谢玄互为表里,攻破秦军,与自己当年的做法判若天渊,故而“惭耻发病”。

田余庆先生指出,淝水前线崩溃之后,“未闻项城大军有何接应行动,次于道中的前秦军亦不闻有何举措”(《东晋门阀政治》),因而认为前秦军队“不过是一批被驱迫的新发之卒,散处道途,并没有形成战斗能力”(同上),这是有道理的,前秦军队中有一大部分兵源来自所谓“良家子”,正是一些不经事的轻浮少年,这样的部队当然是一支乌合之众。

《通鉴》载苻坚于淝水战败时,“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然后又谓:“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秦王坚收集离散,比至洛阳,众十馀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晋书》苻坚载记和慕容垂载记所记与此大同,但苻坚与张夫人所说的话多了一句:“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

案此段所记颇可疑,又显混乱。苻坚既“单骑”北走,何以突然又能“顾谓”张夫人,而其后更“以千馀骑”投奔慕容垂?前后牴牾矛盾,使人不明就里。更可疑处,乡民进飧之地在淮水以北,当即汝南附近或者稍北,此地是秦晋交界,南北争夺频仍,朝为秦界,暮为晋土,何以身居此地的乡民会将秦王苻坚比成自己的“君父”?

考诸北魏崔鸿《十六国春秋别本·前秦录》,载此段史事:

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

崔鸿是北魏人,去前秦不远,所记无乡民进飧一事,似当从之。我们今天推测当时原委本末,盖苻坚败时,确为单骑北走,张夫人与千馀骑兵应在战前即已滞留淮北(或者就是项城),坚遁过淮,与张夫人等会,此中并无乡民进飧事,然后又帅骑奔赴慕容垂。如此前后事即可说通。

  • 龙骧建业

慕容垂所部三万人保存完整,主要是因为淮淝决战时,他正在别击郧城,避开了淝水之败,且慕容垂持军严整,故其军“独全”。慕容垂世子慕容宝劝父因势起事,慕容垂念及苻坚昔年知遇之恩,且对自己信赖有加,不欲做落井下石、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也预见到了苻坚的下场将是众叛亲离的,因此定下了“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的两全之策。

秦王苻坚与慕容垂一路收拾离众,召集残兵,退回洛阳,重新集结到十万馀人。慕容垂子慕容农又再劝说父亲不要继续跟随苻坚进入关中,如欲起事,必在关东为上。走至渑池(河南渑池),慕容垂终于向苻坚提出了要求,他说关东北方一带民众听说秦国新败,正自蠢蠢欲动,希望自己能带兵镇抚之,顺便祭拜一下鲜卑慕容的祖宗陵庙。苻坚答应了。

大臣权翼坚决反对,认为秦兵新败,正应当召集名将,固守关中根本之地,慕容垂是当世枭雄,怎么能放他东去呢?苻坚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啊。权翼说:“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

不久,秦卫军从事中郎、丁零部落渠帅翟斌反于河南,苻坚遣书慕容垂讨之。苻坚子苻丕以苻飞龙为慕容垂副将,实际目的是暗杀慕容垂,不料事泄,垂遂与丁零部落相结,杀掉苻飞龙,屠戮其部众。慕容垂正式起兵反秦,复燕国号,史称后燕。

太元九年春(384年),慕容垂攻邺,关东六州降。慕容泓闻叔父攻邺,遂进驻华阴,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史称西燕。平阳太守慕容冲亦起于平阳(山西临汾)。于是鲜卑全面叛秦。

秦王苻坚以钜鹿公苻叡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又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羌人姚苌为司马,协同苻叡征讨慕容泓。姚苌建议苻叡鲜卑人一心东归,不如将之驱逐出函谷关,如果穷追猛打,只怕会招致鲜卑人的拼死反抗。苻叡不听,败于华泽(陕西华阴境内),为泓所杀。

姚苌见主帅被杀,只得派龙骧长史(即龙骧将军姚苌的军府秘书)赵都、参军姜协向苻坚谢罪。姚苌本来希望主动谢罪能得到宽恕,不想苻坚大怒之下杀掉了赵姜二人。苻坚一生仁厚,但是一旦其情绪冲动起来,往往会露出暴虐之性,这从一些细节性的事件中也能看出来。杀掉赵姜二人,羌人姚苌害怕了,他马上逃到渭北羌人势力地区,维系前秦政权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因此而瓦解了,天水(甘肃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安(甘肃陇西东北)人庞演等遂纠集羌族各部,率领部族人口五万馀户投奔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史称后秦。

淝水战前苻坚的一句“龙骧建业”,居然这么快就一语成谶(事见中篇),苻坚的长安陷入了北有后秦姚苌,东有西燕慕容泓、后燕慕容垂的包围态势。自此北方烟尘又起,四国混战,彼此消长,此不赘述了。太元十年秋八月,已见俘于姚苌的前秦天王苻坚,被姚苌派来的人缢死在新平佛寺(新平在今陕西彬县)。

关于苻坚之败,司马光有一段议论甚有道理,全录于此:

论者皆以为秦王坚之亡,由不杀慕容垂、姚苌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谓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坚治国无失其道,则垂、苌皆秦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坚之所以亡,由骤胜而骄故也。魏文侯问李克吴之所以亡,对曰:“数战数胜。”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故亡?”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坚似之矣。

  • 尾声

太元八年九月,正是前秦阳平公苻融进军淮南的时候,东晋朝廷却做了一项重大人事安排,即以琅琊王司马道子与谢安并录尚书六条事。录尚书六条事就相当于现在的主管国务院各部委事务,司马道子是孝武帝同母胞弟中唯一还活着的,让19岁的司马道子与谢安分权,这其实极具象征意义,它意味着,原本“富于春秋”的孝武帝已经长大了,他要开始揽回自己的皇权了。淝水之战,谢氏家族是保晋祚的最大功臣,但是孝武帝直到谢安死后二月,才开始“论淮淝之功”,这也显示出孝武帝开始有意地削弱陈郡谢氏的权力。

谢安自知功高不赏,也有意地开始采取一些自避的措施,加之谗言四起,主上猜忌,遂请求北伐,出居广陵,未几而卒。谢玄应当也感到了压力,因此虽然北伐收复了大量失地,但是泰山太守张愿反叛后,谢玄即以此为由要求朝廷解除自己的职务。谢玄死后,陈郡谢氏便开始没落。

司马道子当权以来,政治愈见腐败,孝武帝也沉湎酒色。隆安二年(399年),王恭举兵讨王愉及司马尚之;三年,浙东孙恩起事;而后桓玄一度篡晋建楚,被北府将出身的刘裕领兵击破。刘裕成为东晋朝廷新的权臣,也是最后一个。

至刘裕主政之时,门阀政治已甚衰落,东晋一朝屡有权臣怀篡晋的图谋,但总不能得逞,其原因在于门阀士族是当时左右政局的中坚力量。一旦这种力量消失,那么就再也没有力量能够阻碍权臣篡夺晋祚了。孙恩乱后,东晋的门阀政治结构被完全打破,武人出身的刘裕终于做到了王敦、桓温、桓玄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

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夏六月,宋王刘裕使傅亮劝恭帝禅位于宋,晋祚于是终,自武帝泰始元年(266年)起至此凡一百五十五年。(完)

淝水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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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夫人城

谢安当塗掌事后,桓冲迁镇荆州,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一旦交战,这里便是前线。桓冲将军事基地从江陵移到长江以南的上明,以天险长江作为天然防线,只留冠军将军刘波镇守江陵,咨议参军杨亮镇守江夏。这年(太元二年,377年)早些时候,桓冲之兄、同为桓温之弟的桓豁上表推荐朱序为梁州刺史,领镇襄阳。朱序曾受桓温提拔之恩,是桓温旧部,因此桓豁表荐其为襄阳守将,东晋西线几乎皆由桓氏党羽驻守。

襄阳是秦晋交界,直接面临着秦兵的威胁。太元三年(378年),平定了北方的前秦天王苻坚开始派遣大军逼近东晋,试探性地打了两场战役,此即襄阳之役与彭城之役。

襄阳之役,先头部队是苻坚庶长子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以及尚书慕容暐所率的步骑七万;他们等待征虏将军石越、京兆尹(首都市长)慕容垂、领军将军苟池等诸路大军会合后,准备齐攻襄阳。

襄阳守将朱序这时犯了一个错误,在秦兵推进到城外沔水北岸的时候,他竟然大意地认为秦军没有船舰又不习水战,所以根本不必担忧。哪知石越连夜率五千骑兵,靠着马匹的浮力(一说搭浮桥)强渡沔水,出其不意攻取了襄阳外城,拿下百馀艘船舰开回北岸,运送大部队渡江。朱序大为震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乃转入中城固守。

秦兵来势过猛,桓冲在上明,不敢过江救援。长乐公苻丕本打算速战速决,一举拿下襄阳城,但听从苟苌的建议后,决定围而不攻,只切断晋军粮草和援军,将襄阳城变作瓮中之鳖。

历来孤城被围,总要全民皆兵,这时候战争就不能只靠男人了。朱序之母韩氏知道兵祸迫在眉睫,也参与到襄阳中城的巡防工作中。她的丈夫、朱序的父亲朱焘曾是平乱之将,韩夫人追随丈夫多年,对军事自然也不会太陌生。她发现中城的西北角城墙似乎不够坚固,遂亲自率领婢女百馀人在西北角修筑了一道邪城,就是斜向的城墙。在后来的襄阳攻城战中,西北城墙果然崩塌,晋军民转移到邪城内继续固守,人们称之为“夫人城”。

前秦内部对南取襄阳一事本就意见分歧,苻丕开始围而不攻后,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苻丕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却久而无效,应该召回国中,交给廷尉治罪。苻坚当然不愿意撤军,但是也不认可苻丕的“日费万金,久而无效”,于是派人赐剑给自己的儿子苻丕说:“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明年春天不能拿下襄阳,你就不必活着来见我了。苻丕只好猛攻襄阳。

晋援军不到,朱序只能依靠自己的兵力支撑,但他的部队战斗力不弱,屡次出战总能击破秦军,秦军只能撤向远处。秦军一走远,朱序又犯了老毛病,守备开始疏忽。当时襄阳的督护(类似于指挥官的职务)李伯护就趁此时机密遣其子到秦营暗通款曲,约为内应。

苻丕得此机会,下令诸军齐攻,襄阳城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被攻破,守将朱序被解送到长安。苻坚又一次展现了自己的深仁厚泽,他没有处决朱序,甚至没有让他下狱,他觉得朱序忠贞守节,于是让他做了度支尚书,也就是财政部长。而襄阳督护李伯护,则被苻坚视作奸邪不忠,被斩了首。

苻坚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生的失败都与自己的仁厚有关。几年前,苻坚曾俘获晋梓潼太守周虓,欲官之,虓坚决不受,痛骂“氐贼”不已。秦臣认为周虓太侮慢君主,要求处决他。苻坚却“待之弥厚”,对他更好了。细究苻坚的心理,似乎他对汉人文化颇为仰慕,从小就自请汉人师傅,即位后又任命汉人丞相。他一生以仁君仁政自诩,优待降臣俘虏,务求有古君子之风;南征晋朝,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让晋朝君臣回归乡里,继祀祖宗),这是典型的“亡国不灭祀”的《春秋》大义。后来在围战襄阳期间,周虓与桓冲密通书信,将自己知道的秦国机谋如实告之,并企图逃回故国,被秦人抓了回来。淝水之战晋之所以能以少胜多,很大原因就在于获取了重要的秦国情报,但是对泄密的周虓,苻坚却仍不肯杀之。他对周虓和朱序仁厚,最终导致的是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对慕容垂和姚苌仁厚,则更导致了他的国破身亡。世事难料,后人读史于此,不免感慨加之。

  • 北府兵

再说另一方面,就在苻丕围困襄阳城的时候,秦又以兖州刺史彭超都督东讨诸军事,指挥步骑兵七万人进攻晋朝东面门户彭城(今徐州),一来可以牵制晋军,与苻丕遥相呼应,二来也可以东西并进,两面开花。

襄阳城破后,谢玄帅万馀北府兵救援彭城。驻守彭城的是沛郡太守戴逯,已被秦军围困将近半年。谢玄到淮阴附近的泗口之后,打算派人先通知戴逯援军已到。部将田泓主动请缨,本来设计由水道潜行到彭城,却在中途被秦军俘获。秦军重金收买,让他到彭城外宣告援军已被击败,以瓦解彭城军心。田泓将计就计,假装答应,到了城外高喊道:“援军已到,我单行来报,被贼人所获,城中诸君,努力努力!”秦人杀之。

谢玄放出消息称,要派遣后军将军何谦采用官渡之战故伎,攻击彭超辎重所在的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彭超无论如何必须回救,不救则谢玄可将计就计,夺取彭超辎重粮草以抽其釜底之薪。他一从彭城撤围,戴逯即率所部随谦奔玄。

谢玄之计本在救援而非夺城,一旦救出即行撤离,彭超遂趁势攻占彭城。之后三个月内秦兵又突进三四百里,连拔淮阴、盱眙,并围困驻守三阿的晋幽州刺史、北府将田洛。东晋的幽州并非河北的幽州,而是侨置在三阿的流亡州府,并置三阿的流亡州府还有侨冀州、侨青州、侨并州等。三阿距离广陵(今扬州)仅剩一百馀里,广陵与建康城隔江相望,朝廷大震,迅速增加京师的防守力量,并派谢安之弟谢石领舟师驻防建康城外长江北支的滁水。

谢玄的北府兵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他从广陵驱师突进,救援三阿,连挫秦将俱难、彭超,杀邵保,乘胜收复盱眙、淮阴。谢玄率北府将兵与秦兵占于君川(今盱眙县北君山下),秦军几乎全军覆没,俱难、彭超北逃,“仅以身免”。苻坚闻之大怒,收监彭超,超自杀,俱难贬为庶民。

“北府兵”的名声,就是从这场战役中开始传开的。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推论谢玄之募北府者,主要是招募江淮间散处的独立军事势力,“北府兵各支既无特别训练,又无严密组织,但官长、士卒都有与北敌作战的经验。他们一旦纳入同一系统,有恰当的指挥,就成为拱卫建康、抵御北敌的重要武装,不但直接决定淮淝战争胜负,而且决定尔后东晋朝廷的政局。”保晋祚于淝水者,北府将也;最后取晋自代者,亦北府将也(刘裕)。

谢玄在君山之战后被御赐为冠军将军,在兖州刺史职外,又加领徐州刺史。而苻坚也并不为君山战败而生退缩之意,他南征的志向只能因淮南顿挫而更加坚定,真正的大战已经开始发酵了。

  • 精卒百万

秦建元十六年(380年),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叛乱。尽管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是叛乱事件或许给了苻坚当头一棒,令他开始关注四方要冲的镇守,并迅速做出了一个应对措施——即分徙关中氐人到关东,下令三原(今陕西三原)、九嵕(今陕西礼泉东北,嵕音宗)、武都(今甘肃成县)、汧(今陕西陇县南,汧音牵)、雍(今陕西凤翔)的十五万户氐人,“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不忘旧德,为磐石之宗”。这一政策也是令秦国在淝水战败后迅速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其关键的错误在于两点,第一是只派驻氐人于四方重镇,却未对关中地区的鲜卑、羌人做必要防范;第二是未顾及即将爆发的东南战局对本国局势的影响,关于这一点,当时的氐人已经意识到其危险性了,如苻坚在灞上为诸氐送别时,氐族诗人赵整就抚琴而歌:“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史载苻坚听到后“笑而不纳”,这笑是自信的笑呢,还是苦涩的笑,殊可玩味。

在另一场由东海公苻阳(苻坚侄)、员外散骑侍郎王皮(王猛子)和晋俘臣周虓联合发动的反叛被镇压下去后,苻坚终于等到了他自认为可以大展手脚的时机。他加封弟弟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开始明白地表达自己想要南征的意图。田余庆先生曾论及,苻坚锐意南征的战略,基本是以西晋平吴之战为蓝图的,故其部署准备多效法西晋。当石越、苻融等谏诤不可伐晋时,苻坚更试图以晋灭吴的历史来说服群臣:“仲谋(孙权)泽洽全吴,孙晧因三代之业,龙骧(晋龙骧将军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久乎!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他一扫江北的功业令其对自己和自己的国家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臣下见战端势在必开,又谏请君王驾幸洛阳,居中督战,苻坚又拒绝,他希望亲自完成这项扫平六合的功业。其他谏诤之事,俱在前篇论及。

太元八年(383年),东晋军队首先发起进攻,桓冲率众十万攻襄阳,分两路进伐汉沔一带及巴蜀一带。苻坚大怒,遣其子钜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镇军将军毛当等率步兵五万救襄阳。同时前秦开始征丁,平民丁男每十人抽一为兵,良家子(清白人家子弟)年二十以下而有勇材的,皆拜为羽林郎。这些良家子多年轻气盛,不懂得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对南征的态度竟也如慕容垂一样极力赞成,不少甚至带着自家马匹到都城报道。苻坚下诏:“其以司马昌明(即晋帝司马曜)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战争尚未开打,就已预用晋之君臣为秦之中枢大臣,并先为造筑宅第,苻坚的恢弘吞吐已难被群臣谏阻了。

他还兴致勃勃地授予兖州刺史羌人姚苌“龙骧将军”的称号,“龙骧将军”在前秦只有苻坚与其祖父苻洪用过,左将军窦冲认为这是“不祥之征”。后来“龙骧建业”之语竟真如诅咒一般,成了姚苌建立基业的发端,当然这要在淝水战后再论述了。

是年八月,苻坚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暐、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前秦大军则随后从长安出发,“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浩浩荡荡开往南方,准备去完成苻坚“投鞭断流”的宏愿,关乎东晋生死存亡的大战已拉开了序幕。(未完,有时间继续)

淝水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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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一场比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还要戏剧化的战争。

赤壁之战后,已经统一了北方的曹操再无力南顾,诸葛亮三分天下的宏愿得以付诸实现,“分裂”这个词不再只是现在进行时,而更是一种杳无尽期的将来时态。自此,曹操终其一生都没能再看到天下混一的一天。曹操死后,曹丕创立了魏朝,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逼禅汉帝的故事在四十年后,居然又如出一辙地发生在了他的子孙身上。

司马炎篡魏建晋,南下平吴,略定天下的功绩终于在他这一代人手上完成,本以为可以卒享太平,却不想还不到四十年,这昙花一现的统一和安定就如一江春水东去了。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晋室播迁,北方则陷入了五胡诸国的兴废更迭。经历匈奴汉国、后赵石氏、前凉张氏、前燕慕容氏、鲜卑拓跋代国、前秦苻氏(苻音蒲),到公元376年,前秦天王苻坚终于扫平前凉、代国等割据政权,北方底定,整个天下只剩下江淮以南的司马晋室,仍凭借着天险距守半壁。

  • 王猛遗言

苻坚的汉人丞相王猛在临死之前曾谆谆告诫:“东晋虽然偏居吴越,却是‘正朔相承’的正统王朝,我死后只希望陛下不要南向伐晋;而鲜卑人和羌人是我们的仇人,如果不除,终为后患!”说完就死了。

这段话在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中亦有记载。当时前秦朝臣如权翼、石越、苻融等皆认为晋不可伐,细考王猛遗言所说,似乎可以找出一些“晋勿伐”的道理来。且不说东晋的谢安、桓冲名重当时,是济世的人才;单看北方诸国混战,兵燹过处,十室九空,神州陆沉,百年邱墟,虽然前秦能够统一北方,但各民族之间互相猜嫌,从心理上是无法统一的。所以王猛认为“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是有先见之明的,前秦王朝最后正是亡于羌人后秦和鲜卑燕国之手。

至于“正朔相承”一句,无疑是正史中常见的套话,多为汉人王朝自证合法的说辞。但王猛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所谓“正朔”乃是一种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诸夏有正朔,而诸夷则无,所以诸夏的社会文明度高、国家形态完善,而诸夷反之。或许王猛正是意识到了前秦的国家形态尚未构筑完成,即使伐晋成功,亦难守之,因此才说了“正朔在晋,勿伐之”之类的话。而淝水之战后,前秦国家迅速分裂,似乎也印证了这种想法。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认为,王猛虽为氐秦丞相,但毕竟是汉人,所以临终的一番话目的是保全汉人政权,也不是没有道理。

苻坚还是挺听王猛的话的,毕竟自与王猛相识共事以来,他一直都是自己的左肱右股,十年之间使自己的秦国蒸蒸日上,国力渐强,很快就能统一北方了。因此苻坚如王猛所筹划,先收拾了版图一倍于秦国的前燕,以及代国、前凉等周围列国,但他心中所想,仍不止是一统江北这么简单。

像苻坚这样喜欢丰功伟业的人,企图让他“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他自小读书接受汉化,登位后又重用汉人,并且每灭一国必行仁义之举,保全其宗祀君臣,但是说到底,他身上还是有一种褪不去的胡人好战性格。车师前部和鄯善国来纳贡称臣,建议苻坚模仿汉朝讨平西域,设立都护府,车师前部愿意做内应向导。阳平公苻融劝说:“得其人又不听指挥,得其地又无法耕作,派兵过去根本就是徒耗国力做无用功啊。”但是苻坚不听,他认为自己可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西域,然后“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让全天下宾服他的王化,让后代的历史都能赞誉他的功业,这在他看来是最美妙的,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

所以就可以明白,当秦建元十八年(382年)冬十月,苻坚在太极殿以正式会议的形式提出“起天下之兵讨定东南”,却受到多数大臣反对的时候,他是如何的沮丧和郁闷了。史书上说,对于伐晋这件事,“群臣各有异同”,其实肯定是“勿伐”派占多数,而且是大多数,不然苻坚就不会郁闷地退朝,然后又单独留下苻融秘密商议了。苻坚说:“自古天下大事,定策者一两人而已。”这一两人就是自己和苻融。但是苻融却说,对不起,我是支持勿伐晋的。苻坚终于发怒,连你都这样,我还跟谁说去?无论如何,晋我是伐定了,绝不留这个大祸患给我的子孙!

说晋有长江天险,晋无大过,伐无罪之国会令对方抱死一战,但在苻坚看来,自古行险逆顺而战胜者多矣,秦皇灭六国,六国也有无罪者。何况当时距离王猛病逝已近八年,八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能变得不同。曹操兵发赤壁二十万,号八十万,是孙刘联军五万人的四倍,已经洋洋得意地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了;而苻坚麾下兵员数量与东晋相比,更是五倍有余,以八十七万之众压倒十八万人(主要是北府八万人),简直以石击卵,似乎怎么看都是必胜的。

然而战争不是简单的数据对比,石头和鸡蛋是静态的,人却是动态的。尽管在环境条件绝对平等的理想状态下,八十七万人基本上一定能狂虐十八万人,但如果认为有这么庞大的部众,就可以直接让人压过去把对方压死,不免有点天真。有一点被苻融说对了:

“吴(这里指偏居三吴的东晋王朝)之不可伐昭然,虚劳大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已。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诸畿甸,旧人族类,斥徙遐方。今倾国而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之仇也。臣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万全。”

苻融担心的并不仅仅是伐晋无功而已,他有更深的忧患。自苻坚继位以来,略可算是雄才之主,数年间荡平江北,但是每灭一国,辄保其君臣,厚以爵禄,甚至有委任一方、官居要职者。苻坚麾下这近百万的军队中,就混杂有为数众多的鲜卑、羌、乌桓甚至汉人。苻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些受到苻坚礼遇的异族所记住的不仅仅有君王的仁厚,更有亡国惨痛,如慕容垂之流皆蠢蠢欲动。前燕降臣、冠军将军慕容垂,其内心深处是有复国雄心的,因此当群臣反对苻坚南征的时候,他站了出来,极力吹捧苻坚伐晋的主张英明。苻坚大悦,说:“与吾定天下者,其惟卿耳。”

这些也正是王猛遗言中所担心的事。而在南方,东晋朝廷也明显感到了来自北边的压力。

  • 王谢

有必要先简述一下东晋的历史,以明确秦晋之间战争的来龙去脉。

晋王室的根基本在北方,但八王之乱后,北方已成满目邱墟之象,“刘渊等交侵于外,怀帝、司马越构嫌于内,州郡征镇叛服不常,流民暴动此伏彼起。”(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八王中最后一王的东海王司马越死后,洛阳朝廷势力被一分为三:一股被羯人石勒所获,诸王臣下悉死;一股裹挟秦王司马邺(晋愍帝)西入长安,这只能是落入胡人包围之中,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有琅琊王司马睿与军府司马王导,受司马越与王衍之命南渡,在扬州扎下根基。东海王越死后,王衍等人为石勒所杀,东海府内的士族才俊、门阀名士受迫于北虏,只得相继渡江南下,江南王室之长者惟有琅琊王睿,于是北士皆托庇于琅琊府,号“百六掾”。一时之间,关东豪门望族齐聚江左一隅,这些门阀大族,就成为了晋室南渡后,协助司马睿稳固政权的根基力量。

司马睿在建康继位,依仗琅琊王氏之力甚重,作为交换条件,军政大权被分给了王导、王敦兄弟,所谓“王与马共天下”。而琅琊王氏自王衍开始就已萌生不臣之心,王衍曾令家族中的王澄、王敦分守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为家族和个人的利益,“金兰之密契”是可以抛却不顾的(司马睿本与王氏家族谊同兄弟),王敦在东晋朝中权势日隆之后,便开始数度叛乱,若非天不假年,令之一病不起,江南政权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东晋自建立之初就多权臣,此良有以也,盖王族在北方动乱中本已凋零,又无根基于南方,而北方士族多才俊之士,南方士族又根深柢固,司马晋室欲保有东南一隅,就不能不与门阀妥协。因此皇权日益损,相权(或者士族权力)日益隆。王敦、庾亮之后,桓温积军功而成为权臣,他消灭成汉扩展东晋版图,三次北伐虽未最终成功,但威慑北虏,乃成东晋中枢。桓氏家族的发展,是借着朝中重臣王导、郗鉴、庾亮以及成帝相继死去,士族方镇权力结构重组的动荡时机而起的。与桓氏一样本非望族,但借此时局相机而起的,还有出镇豫州的谢尚谢氏家族。

桓温本与谢氏相宜,谢氏中也有不少人曾居桓温幕下,桓温甚至颇为看重谢尚的堂弟谢安。但谢氏与桓氏齐头并进的发展,逐渐成为桓温的最大阻碍,必欲除之而后快。谢尚死后,弟谢万继为豫州刺史,与北作战兵败,桓温借机废黜之,并驱逐谢氏出豫州。

谢万被黜之后,谢氏家族在朝中已无一人,面对这样的局面,一直静观局势、相机而动的谢安终于出东山而仕,“时已年四十馀”,桓温召为司马。谢安自小就有“重名”,为时人看重,朝廷屡召之而不愿出山,其实既是一种故作姿态,同时也是为家族增添一分“以儒入玄,不事事功”的色彩,以便被当时喜好玄谈的旧派门阀大族所接受。

虽应辟为桓温司马,但谢安与桓温的根本政治立场却是不同的,这从“遗诏事件”即可看出来。桓温当涂之后,浸有不臣之心,废海西公而立简文帝。桓温废立的目的很明显是代晋自立,扶会稽王司马昱(简文帝)登位,其实就如他以前取代范汪、庾希、郗愔一样,只是一盘大棋中的一步罢了。他更换京中戍卫、安插郗超监控简文帝,目的是令简文帝能在死后,遗诏禅位给自己。

然而尽管当时朝中诸臣多是桓温故吏,但如谢安、王坦之、王珣等人皆以家族利益为重,与桓温从根本上是相牴牾的。简文帝病笃,遗诏谓桓温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王坦之读后,当面烧掉遗诏,简文帝无奈而悲催地说:“这天下本不是我的,桓温废立,我侥幸得之,你又何必在意我这么做呢?”王坦之说:“这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和元帝(司马睿)留下来的,陛下您怎么能当作是自己的私物赠给桓温呢?”于是改诏,内廷外朝王谢大族此时态度坚定,不仅不同意禅位,也不同意令桓温“居摄”做摄政王,最多只能如诸葛亮、王导一样,为人臣之极,过此则不许。

桓温驻军姑孰(今安徽当涂),听到简文帝驾崩,皇子司马昌明(孝武帝)即位的消息后,怒不可遏,召谢安、王坦之到军中欲诛之,“晋祚存亡,在此一行”(谢安语)。王坦之惧怕难当,汗流浃背,而谢安则举止从容,谈吐应对旷达非常。桓温最终打消了诛王谢的念头。为何不杀王谢,这应当是跟当时的门阀政治有密切关系的,毕竟桓温虽为权臣,但其族氏人丁不旺,更不必说人才了,不像旧派大族琅琊王氏和新兴大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那样,人口繁密,才俊辈出,占据着国家机器的每个关节。在那个时代,门阀是比皇帝更有实权的政治力量,如果得罪王谢两家,则桓氏即使得了政权,亦难长久。谢安到桓温军中时,用河洛音朗诵嵇康的诗句“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或许正有提醒桓氏看清自己所处境地的意思。

桓温终于不得篡晋,没过几个月即病死。谢安保晋室有功,卒成东晋新的政治中枢。谢安经过一番调动,使桓温弟桓冲回到桓氏历久经营的荆州,而长江下游的扬州则由谢安自领。其时前秦苻坚已经统一北方,对东晋来说北患日甚,于是荆州与扬州,桓氏与谢氏也就暂息冲突,互为应援以待强敌。

太元二年,也就是秦统一北方的第二年(秦建元十三年),晋开始重新布置东南西北四大军区(都督各州诸军事),桓谢诸人各镇荆扬等地。孝武帝诏求文武将才以与北方抗衡,并希望谢安出任司徒。谢安当时的官职是尚书仆射(射音夜),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而司徒在晋朝名为八公之一,实际却类似于国务总理、宰相。谢安推辞了,但是他向皇帝举荐了自己的侄儿谢玄。谢玄成了后来淝水之战中的重要人物,他在京口招募旧部宿将、骁勇猛士和南迁流民,组织成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这就是备受时人称誉的“北府兵”。

如果《世说新语》所载内容不诬,则谢安在太元五年到淝水之战爆发的数年间,曾暗中仔细勘察过寿春等地形势,并作好了“了其(苻坚)此处”的准备(见《世说新语·雅量》)。南北之间的决战尚未爆发,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零星的战役已经打响了。(未完)

郦道元有没有到过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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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记性好,记得在某时某地某书上看见过,郦道元笔下《水经注》中的不少风景名胜,都是他不曾到过的,比如三峡;所以当听课的时候,上课教师问学生郦道元的《三峡》体现了作者什么精神,而学生回答“体现了作者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的精神”时,我就意识到今晚回去得考证一下了。

我有理由相信郦道元没有到过三峡,首先一个原因就在于当时国家的分野。郦道元是北魏人,北魏也者,源自代国,起从漠北,本非诸夏,分属鲜卑,因永嘉之变乱而自立,趁燕秦之更迭而入居。北魏的国土,从未到过长江上游,占据巴蜀要到西魏之后的北周才做到。

而三峡古属巴州,我查《魏书·地形志》“巴州”条阙如,又检索北魏、南齐、南梁诸史,发现“三峡”一直归属南朝,且是地形要冲,多有“巴州三峡险隘,山蛮寇贼”、“三峡险阻,蛮夷孔炽”、“断三峡,据巴、蜀,分兵定湘中,便全有上流”之类的记载。因此三峡之于郦道元,只能算是外国风光,就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之于我们一样。

第二,或许你要说即使三峡属于南朝领土,郦道元就不能亲自实地考察了?我们现在还能出境旅游呢。这是想当然了,刚才已经引用过史书,三峡在地形上是非常重要的,“险隘”、“险阻”,隔断三峡可以据有长江上流,地形在古代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孟子曾经从哲学角度告诫统治者要转变观念——“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这从反面说明,在当时的事实层面上,地形要冲就是一个国家的国防安全所在啊。而郦道元,是北魏的首都市长,而且不仅有官职,还有爵位,袭封永宁伯爵,既有官职又有官爵,既有权力又有地位,试问当时作为敌对势力的南朝,干嘛让你来实地考察?而且史书上没有郦道元曾作为外交使节出使齐梁的记载,就算出使,也不会让你考察军事要塞、国防重地的。

第三,我看到在百度知道里有人问:“郦道元是北魏人,他到过三峡吗?”下面有人回答:“去过啊,要不然他的《水经注》里三峡就不会描述得如此栩栩如生了。”“去过,他是当官的!”“他去过的,要不然怎么会有《三峡》呢?”这些回答都基于一个逻辑思考:如果不是眼见为实,则不可能写得如此真实。但问题是,郦道元也写了很多南方山水名胜,比如浙江的五泄瀑布,这是不是就说明郦道元也来过浙江?事实上古人写书,凭借着前人的记载,完全能够写出非常精彩的内容来,司马迁的《史记》是如此,《水经注》也是如此,你能发现《水经注》里处处有引用的书名,比如写“三峡”部分就引用了较多的袁山松的《宜都记》。

第四,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么直接来看《北史》和《魏书》郦道元传的记载:“道元好学,历览奇书,撰注《水经》四十卷,《本志》十三篇。”注意“历览奇书”四个字,史书上并没有说他因跋涉山川而撰注《水经》,却只说“历览奇书”。当然了,说郦道元没有实地考察就能写出《水经注》,这也是武断的,可以推断的是,北朝水系他还是完全可以实地考察的,这恐怕也正是《水经注》何以重写北水而轻南渎的原因了。

很多教师总希望能将一篇课文上升到“体现了某某意义、某某精神”什么的,我看这种想法在很多时候不惟牵强,抑且矫情;不惟自欺,抑且欺人。说给学生灌输“郦道元的《三峡》体现了作者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的精神”是为了学生能够学习这种精神,但是谎话就是谎话,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一旦学生知道了郦道元没去过三峡,那么即使这是一种正确的、积极向上的精神,在事实的冲击下也只能被惊诧而稀释,甚至比原本就知道真相要更惊诧。

我们的美学观念就是“美的就完全是美的”,于是在赞美一个事物的时候,就要将“不美”生生剥离其外,只不知剥离之后还是不是我们原本要赞美的东西。说课文表现了郦道元对祖国山河的真挚情感,可古时候哪来的祖国观念?就算汉代曾统一四百年,确实曾一度建立起了“大一统”的观念,但自汉后以至于北魏,中夏分崩,九州离析,尤其魏晋两次逼禅事件之后,地方对于中央、江湖对于庙堂的向心力差不多荡然无存,这在北方尤其明显。河北曾经差不多人都死绝了,人民救死尚且不赡,奚暇治礼义哉?一百余年来,人们看到的不过是这个将军来了,那个将军走了;今天我们叫大秦,明天我们叫大燕;我们只需保证自己的生命,不要让自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政权强征为兵丁,不要让自己的妻女夜晚成为官军的玩物,白天成为士兵的午餐就好了,哪还有什么祖国观念?国家在当时对人民来说恐怕就是个噩梦,这也难怪陶渊明会写《桃花源记》了。而当时天下并起、跨州连郡的豪杰们心中所想,也不过就是分天下的一杯羹而已,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扯到“赞美祖国”上,未免太没历史修养了。

郦道元是有名的酷吏,《魏书》将他列在“酷吏列传”中,他的严刑峻法不仅使老百姓胆寒,也使盗贼胆寒,还让同僚胆寒。且不说这种严刑峻法在客观上对政治是有益还是有害,至少“人至察则无徒”,我想郦道元内心应该是比较变态的,《北史》中说他“兄弟不能笃睦,又多嫌忌,时论薄之”,这样的一个人心中是否充满对美好事物的喜爱与赞美,我实在不好定夺。如果哪位教师非要挤出一点郦道元的意义来的话,我觉得听课时某讲师说的是不错的:郦道元的意义在于,以半生注《水经》,蔚为大观,现在还能找得出这样的人么?

看了《战国》才明白,孙膑本不需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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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战国》以后,我顿时觉得《关云长》的光辉是如此熠熠夺目,尽管《关云长》是一部烂片,但《战国》是一部比它更烂的片。

这部以孙庞斗智这一人们耳熟能详的历史题材作为主线的古装剧,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无极》的战国版。

首先先来看孙膑的造型,这货不是齐国人!这货是越国人,赤裸裸的越国人,还披发文身(好象没有文身)!齐鲁是礼乐之邦,孔夫子如见孙膑这副打扮,大概真要以为齐鲁已经披发左衽矣。

我很怀疑我看的是“阿甘正传”古装版,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孙膑原来是个傻子,他在魏国被膑后根本不需要装疯卖傻,因为他就是傻子,比疯子还彻底,这叫本色演出。

但是疯子与天才总在一线之间,《战国》里孙膑比《三国》里的孔明还妖,孔明只不过能登七星台招来东风,孙膑倒好,他一出现,军队就遭遇了日蚀了,他一寻死,整个齐都临淄都陪着他地震了。孔明该叹曰:既生膑,何生亮!这哪是济世安民的良材,这是白虎星闹中原。

让我大惑不解的是,孙膑在被处膑刑之前,为什么就自称膑啊膑的了?孙膑原名并不叫膑,有某些《孙氏族谱》说他原名叫孙伯灵,未审其真伪,但基本可以肯定的是(或者依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的是),膑是他受膑刑后改的名。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自己所受的刑罚,这在古代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上古。比如秦汉之际枭雄黥布,原名叫英布,被处以黥刑后遂改称黥布,黥就是在脸上刺字。还有战国时齐国(又是齐国)的著名客卿淳于髡,他原来就是一名奴隶,被处髡刑,也就是将头发全部或部分剃掉以示侮辱,淳于髡遂以为名。所以今天很多人其实可以改名叫比如刘颠覆啊,艾偷税啊什么的,如果你受到了被人制成干尸的待遇,那就不要怪别人叫你腊肉什么的了。

说到孙膑就不能不提他的好基友田忌大将军。我们小学就学过田忌赛马,“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牺牲部分,获胜整体。但在《战国》里,田忌没有参与赛马,他去跟魏王勾结了。来主持赛马的是——郭德纲,哦不,是周王。包子脸,绿豆眼,唇上两须左右一撇,挤眉弄眼曰:“寡人为天下苍生心痛啊!”这哪是周天子的河洛大会赛马定输赢,这简直是德云社杯赛马锦标赛。

郭德纲继《越光宝盒》的曹操之后,又一次颠覆了领袖形象,套用一句网络俗话:我可算知道曹操为什么不能统一天下了,就是一说相声的啊!我可算知道大周为什么下陵上替,王政不纲了,还是一说相声的啊!说相声的贵为天子,张口闭口“朕心甚悦”,这是秦始皇附体了么?

说到周王,有必要再扯开去多说一些。公元前344年,魏侯召集逢泽之会,去侯称王。十年后,公元前334年(齐威王二十三年),齐魏会于徐州,互尊为王,是为魏惠王和齐威王,由此引起其他诸侯国不满,次年赵、楚分别伐魏、齐。再过八年,韩侯也自称为韩王。齐韩称王都是在齐魏马陵之战庞涓败死之后,但是《战国》里的河洛大会里,韩侯就已经被称为“韩王”了,这又是一次穿越。(有人可能要说,《史记》里不是一开始就称“齐威王元年”的么,怎么又说是到齐威王二十三年才称王?因为这是后人写的,就好象我们会称刘邦为高帝,但刘邦活着时是没有人会叫他高帝的。)

另外,周朝时期,诸侯各有封号,有称公的(如齐桓公),有称侯的(如韩昭侯),有称子的(如邾子),但不能称王,因为只有周天子才是天下王。你若称王,周天子自然不会承认,但《战国》中郭德纲这个天子已经是一口一个“魏国惠王”了,这天子做得太窝囊了。

再者,“惠”是谥号,死后才有的,《史记》里记魏惠王当时之事,全用惠王谥号,那是因为司马迁是后来人,但是《战国》里当时的周天子也称呼魏侯的谥号,那是在咒人家死么?

郭德纲主持赛马,田忌倒是和魏国暗通款曲去了,我真不明白导演这样安排有什么用意,难道只是为了给庞涓漂点儿白?

庞涓和孙膑在史书上记载着有过两场较量,第一次是围魏救赵,第二次就是马陵之战,《战国》将两次战役拼合为一体来拍,我觉得有点儿次,导演可能既想借围魏救赵的名气,又想匆匆促庞涓死,简化多次描写战争的繁琐,淡化视觉冲击而突出人文观感,故将二者合二为一。但其实这两场战役从战术的本质上来说,是没有区别的,第一次是围魏救赵,第二次是围魏救韩,其实都是“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导演何不直接描写救韩的战役?非要拼凑出来个四不像。

让我崩溃的还有剧情,田夕(景甜)似乎跟庞涓原来就有一腿,但是现在又喜欢上了孙膑,但是又似乎对庞涓有点旧情不舍,但是最后又彻底抛弃了庞涓投向孙膑的怀抱。这里三人的感情纠葛处理得太次了,可能导演想营造出“微妙”的感觉,但光靠齐王一句“庞涓已经变心了”,再加上田夕回忆几个孙膑犯傻逼的镜头,就完成了内心移情别恋的救赎,这……这也太“微妙”了吧?

而且孙膑这厮最后还跳崖了!他跳下来的时候是那样飘逸,那样安详,就像《无极》里张柏芝被放风筝一样!他一定是妖人,要不然怎么能召唤来日蚀、地震,乃至跳崖后整个躯体还好好的,连个衣服都没破,脸都没弄脏,只是嘴里含了几口血,咿呀几声便去见他的涓去了,这是跳崖呀还是中毒啊!这是基友啊还是基友啊!难道导演抹黑田忌就是为了成全孙庞的脉脉缱绻?

《关云长》的主题,我多少还能看懂一些,也就是姜文(曹操)说的:“他(关羽)本是狼却有一副羊的心肠,可是这天下到底是狼的。”而《战国》究竟想讲的是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还是我的野蛮女友,还是大傻逼有大智慧,还是天下比你断两条腿还惨的人还有很多,所以请一定要振作哦亲?我看不出来。这么次的电影居然还有神思者来作配乐,这种设定怎么能让人接受啊!唯一可看的只有景甜了,虽然我以前是很不喜欢她的。孙红雷说,他演的孙膑不是大智若愚,而是真傻。真好笑,真正的傻子怎么能做到数出奇计,屡挫强敌,显名诸侯呢?我只能说,红雷大爷玄虚故弄,本是想演出孙膑的大智若愚,但演过了,只演出了个大致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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