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1)

No Comments

来说一场比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还要戏剧化的战争。

赤壁之战后,已经统一了北方的曹操再无力南顾,诸葛亮三分天下的宏愿得以付诸实现,“分裂”这个词不再只是现在进行时,而更是一种杳无尽期的将来时态。自此,曹操终其一生都没能再看到天下混一的一天。曹操死后,曹丕创立了魏朝,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逼禅汉帝的故事在四十年后,居然又如出一辙地发生在了他的子孙身上。

司马炎篡曹魏而建晋朝,平定天下的功绩终于在他这一代人手上完成,本以为可以卒享太平,却不想还不到四十年,这昙花一现的统一和安定就如一江春水东去了。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晋室播迁,而北方则陷入了五胡诸国的兴废更迭。经历匈奴汉国、后赵石氏、前凉张氏、前燕慕容氏、鲜卑拓跋代国、前秦苻氏(苻音蒲),到公元376年,前秦天王苻坚终于扫平前凉、代国等割据政权,北方底定,整个天下只剩下江淮以南的司马晋室,仍凭借着天险距守半壁。

  • 王猛遗言

苻坚的汉人丞相王猛在临死之前曾谆谆告诫:“东晋虽然偏居吴越,却是‘正朔相承’的正统王朝,我死后只希望陛下不要南向伐晋;而鲜卑人和羌人是我们的仇人,如果不除,终为后患!”说完就死了。

这段话在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中亦有记载。当时前秦朝臣如权翼、石越、苻融等皆认为晋不可伐,细考王猛遗言所说,似乎可以找出一些“晋勿伐”的道理来。且不说东晋的谢安、桓冲名重当时,是济世的人才;单看北方诸国混战,兵燹过处,十室九空,神州陆沉,百年邱墟,虽然前秦能够统一北方,但各民族之间互相猜嫌,从心理上是无法统一的。所以王猛认为“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是有先见之明的,前秦王朝最后正是亡于羌人后秦和鲜卑燕国之手。

至于“正朔相承”一句,无疑是正史中常见的套话,多为汉人王朝自证合法的说辞。但王猛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所谓“正朔”乃是一种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诸夏有正朔,而诸夷则无,所以诸夏的社会文明度高、国家形态完善,而诸夷反之。或许王猛正是意识到了前秦的国家形态尚未构筑完成,即使伐晋成功,亦难守之,因此才说了“正朔在晋,勿伐之”之类的话。而淝水之战后,前秦国家迅速分裂,似乎也印证了这种想法。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认为,王猛虽为氐秦丞相,但毕竟是汉人,所以临终的一番话目的是保全汉人政权,也不是没有道理。

苻坚还是挺听王猛的话的,毕竟自与王猛相识共事以来,他一直都是自己的左肱右股,十年之间使自己的秦国蒸蒸日上,国力渐强,很快就能统一北方了。因此苻坚如王猛所筹划,先收拾了版图一倍于秦国的前燕,以及代国、前凉等周围列国,但他心中所想,仍不止是一统江北这么简单。

像苻坚这样喜欢丰功伟业的人,企图让他“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他自小读书接受汉化,登位后又重用汉人,并且每灭一国必行仁义之举,保全其宗祀君臣,但是说到底,他身上还是有一种褪不去的胡人好战性格。车师前部和鄯善国来纳贡称臣,建议苻坚模仿汉朝讨平西域,设立都护府,车师前部愿意做内应向导。阳平公苻融劝说:“得其人又不听指挥,得其地又无法耕作,派兵过去根本就是徒耗国力做无用功啊。”但是苻坚不听,他认为自己可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西域,然后“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让全天下宾服他的王化,让后代的历史都能赞誉他的功业,这在他看来是最美妙的,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

所以就可以明白,当苻坚提出“起天下之兵讨定东南”,却受到多数大臣反对的时候,他是如何的郁闷了。史书上说,对于伐晋这件事,“群臣各有异同”,其实肯定是“勿伐”派占多数,而且是大多数,不然苻坚就不会郁闷地退朝,然后又单独留下苻融秘密商议了。苻坚说:“自古天下大事,定策者一两人而已。”这一两人就是自己和苻融。但是苻融却说,对不起,我是支持勿伐晋的。苻坚终于发怒,连你都这样,我还跟谁说去?无论如何,晋我是伐定了,绝不留这个大祸患给我的子孙!

后人找出诸多理由来论证苻坚必败,不免有事后诸葛亮之嫌。我认为苻坚伐晋的理由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有王猛遗言在,但当时距离王猛病逝已近八年,八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能变得不同。说晋有长江天险,晋无大过,伐无罪之国会令对方抱死一战,但正如苻坚自己辩解的,自古行险逆顺而战胜者多矣,秦皇灭六国,六国也有无罪者。曹操兵发赤壁二十万,号八十万,是孙刘联军五万人的四倍,已经洋洋得意地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了;而苻坚麾下兵员数量与东晋相比,更是十倍有余,以八十七万之众压倒八万人,简直以石击卵,似乎怎么看都是必胜的。

然而战争不是简单的数据对比,石头和鸡蛋是静态的,人却是动态的。尽管在环境条件绝对平等的理想状态下,八十七万人基本上一定能狂虐八万人,但如果认为有这么庞大的部众,就可以直接让人压过去把对方压死,不免有点天真。有一点被苻融说对了:

“吴之不可伐昭然,虚劳大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已。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诸畿甸,旧人族类,斥徙遐方。今倾国而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之仇也。臣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万全。”

苻融担心的并不仅仅是伐晋无功而已,他有更深的忧患。自苻坚继位以来,略可算是雄才之主,数年间荡平江北,但是每灭一国,辄保其君臣,厚以爵禄,甚至有委任一方、官居要职者。苻坚麾下这近百万的军队中,就混杂有为数众多的鲜卑、羌、乌桓甚至汉人。苻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些受到苻坚礼遇的异族所记住的不仅仅有君王的仁厚,更有亡国惨痛,如姚苌、慕容垂等皆蠢蠢欲动。前燕降臣、冠军将军慕容垂,虽然史书多载他对苻坚感恩,不愿趁人之危,但其内心深处还是有复国雄心的,因此当群臣反对南征的时候,他站了出来,极力吹捧苻坚伐晋的主张英明。苻坚大悦,说:“与吾定天下者,其惟卿耳。”

这些也正是王猛遗言中所担心的事。

  • 王谢

而在南方,东晋朝廷也明显感到了来自北边的压力。

晋王室的根基本在北方,但八王之乱后,北方已成满目邱墟之象,“刘渊等交侵于外,怀帝、司马越构嫌于内,州郡征镇叛服不常,流民暴动此伏彼起。”(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八王中最后一王的东海王司马越死后,洛阳朝廷势力被一分为三:一股被羯人石勒所获,诸王臣下悉死;一股裹挟秦王司马邺(晋愍帝)西入长安,这只能是落入胡人包围之中,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有琅琊王司马睿与军府司马王导,受司马越与王衍之命南渡,在扬州扎下根基。东海王越死后,王衍等人为石勒所杀,东海府内的士族才俊、门阀名士受迫于北虏,只得相继渡江南下,江南王室之长者惟有琅琊王睿,于是北士皆托庇于琅琊府,号“百六掾”。一时之间,关东豪门望族齐聚江左一隅,这些门阀大族,就成为了晋室南渡后,协助司马睿稳固政权的根基力量。

司马睿在建康继位,依仗琅琊王氏之力甚重,作为交换条件,军政大权被分给了王导、王敦兄弟,所谓“王与马共天下”。而琅琊王氏自王衍开始就已萌生不臣之心,王衍曾令家族中的王澄、王敦分守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为家族和个人的利益,“金兰之密契”是可以抛却不顾的(司马睿本与王氏家族谊同兄弟),王敦在东晋朝中权势日隆之后,便开始数度叛乱,若非天不假年,令之一病不起,江南政权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东晋自建立之初就多权臣,此良有以也,王族在北方动乱中本就已凋零,又无根基于南方,而北方士族则多才俊之士,南方士族又根深柢固,司马晋室欲保有东南一隅,就不能不与门阀妥协。因此皇权日益损,相权(或者士族权力)日益隆。王敦之后,桓温积军功而成为权臣,他消灭成汉扩展东晋版图,三次北伐虽未最终成功,但威慑北虏,乃成东晋中枢。桓氏家族的发展,是借着朝中重臣王导、郗鉴、庾亮以及成帝相继死去,士族方镇权力结构重组的动荡时机而起的。与桓氏一样本非望族,但借此时局相机而起的,还有出镇豫州的谢尚谢氏家族。

桓温本与谢氏相宜,谢氏中也有不少人曾居桓温幕下,桓温甚至颇为看重谢尚的堂弟谢安。但谢氏与桓氏齐头并进的发展,逐渐成为桓温的最大阻碍,必欲除之而后快。谢尚死后,弟谢万继为豫州刺史,与北作战兵败,桓温借机废黜之,并驱逐谢氏出豫州。

谢万被黜之后,谢氏家族在朝中已无一人,面对这样的局面,一直静观局势、相机而动的谢安终于出东山而仕,“时已年四十馀”,桓温召为司马。谢安自小就有“重名”,为时人看重,朝廷屡召之而不愿出山,其实既是一种故作姿态,同时也是为家族增添一分“以儒入玄,不事事功”的色彩,以便被当时喜好玄谈的旧派门阀大族所接受。

虽应辟为桓温司马,但谢安与桓温的根本政治立场却是不同的,这从“遗诏事件”即可看出来。桓温当涂之后,浸有不臣之心,废海西公而立简文帝。桓温废立的目的很明显是代晋自立,扶会稽王司马昱(简文帝)登位,其实就如他以前取代范汪、庾希、郗愔一样,只是一盘大棋中的一步罢了。他更换京中戍卫、安插郗超监控简文帝,目的是令简文帝能在死后,遗诏禅位给自己。

然而尽管当时朝中诸臣多是桓温故吏,但如谢安、王坦之、王珣等人皆以家族利益为重,与桓温从根本上是相牴牾的。简文帝病笃,遗诏谓桓温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王坦之读后,当面烧掉遗诏,简文帝无奈而悲催地说:“这天下本不是我的,桓温废立,我侥幸得之,你又何必在意我这么做呢?”王坦之说:“这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和元帝(司马睿)留下来的,陛下您怎么能当作是自己的私物赠给桓温呢?”于是改诏,内廷外朝王谢大族此时态度坚定,不仅不同意禅位,也不同意令桓温“居摄”做摄政王,最多只能如诸葛亮、王导一样,为人臣之极,过此则不许。

桓温驻军姑孰(今安徽当涂),听到简文帝驾崩,皇子司马昌明(孝武帝)即位的消息后,怒不可遏,召谢安、王坦之到军中欲诛之,“晋祚存亡,在此一行”(谢安语)。王坦之惧怕难当,汗流浃背,而谢安则举止从容,谈吐应对旷达非常。桓温最终打消了诛王谢的念头。为何不杀王谢,这应当是跟当时的门阀政治有密切关系的,毕竟桓温虽为权臣,但其族氏人丁不旺,更不必说人才了,不像旧派大族琅琊王氏和新兴大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那样,人口繁密,才俊辈出,占据着国家机器的每个关节。在那个时代,门阀是比皇帝更有实权的政治力量,如果得罪王谢两家,则桓氏即使得了政权,亦难长久。谢安到桓温军中时,用河洛音朗诵嵇康的诗句“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或许正有提醒桓氏看清自己所处境地的意思。

桓温终于不得篡晋,没过几个月即病死。谢安保晋室有功,卒成东晋新的政治中枢。谢安经过一番调动,使桓温弟桓冲回到桓氏历久经营的荆州,而长江下游的扬州则由谢安自领。其时前秦苻坚已经统一北方,对东晋来说北患日甚,于是荆州与扬州,桓氏与谢氏也就暂息冲突,互为应援以待强敌。

太元二年,也就是秦统一北方的第二年(秦建元十三年),晋开始重新布置东南西北四大军区(都督各州诸军事),桓谢诸人各镇荆扬等地。孝武帝诏求文武将才以与北方抗衡,并希望谢安出任司徒。谢安当时的官职是尚书仆射(射音夜),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而司徒在晋朝名为八公之一,实际却类似于国务总理、宰相。谢安推辞了,但是他向皇帝举荐了自己的侄儿谢玄。谢玄成了后来淝水之战中的重要人物,他在京口招募旧部宿将、骁勇猛士和南迁流民,组织成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这就是备受时人称誉的“北府兵”。

如果《世说新语》所载内容不诬,则谢安在太元五年到淝水之战爆发的数年间,曾暗中仔细勘察过寿春等地形势,并作好了“了其(苻坚)此处”的准备(见《世说新语·雅量》)。南北之间的决战尚未爆发,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零星的战役已经打响了。(未完,有空再写)

郦道元有没有到过三峡?

1 Comment

小的时候记性好,记得在某时某地某书上看见过,郦道元笔下《水经注》中的不少风景名胜,都是他不曾到过的,比如三峡;所以当听课的时候,上课教师问学生郦道元的《三峡》体现了作者什么精神,而学生回答“体现了作者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的精神”时,我就意识到今晚回去得考证一下了。

我有理由相信郦道元没有到过三峡,首先一个原因就在于当时国家的分野。郦道元是北魏人,北魏也者,源自代国,起从漠北,本非诸夏,分属鲜卑,因永嘉之变乱而自立,趁燕秦之更迭而入居。北魏的国土,从未到过长江上游,占据巴蜀要到西魏之后的北周才做到。

而三峡古属巴州,我查《魏书·地形志》“巴州”条阙如,又检索北魏、南齐、南梁诸史,发现“三峡”一直归属南朝,且是地形要冲,多有“巴州三峡险隘,山蛮寇贼”、“三峡险阻,蛮夷孔炽”、“断三峡,据巴、蜀,分兵定湘中,便全有上流”之类的记载。因此三峡之于郦道元,只能算是外国风光,就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之于我们一样。

第二,或许你要说即使三峡属于南朝领土,郦道元就不能亲自实地考察了?我们现在还能出境旅游呢。这是想当然了,刚才已经引用过史书,三峡在地形上是非常重要的,“险隘”、“险阻”,隔断三峡可以据有长江上流,地形在古代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孟子曾经从哲学角度告诫统治者要转变观念——“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这从反面说明,在当时的事实层面上,地形要冲就是一个国家的国防安全所在啊。而郦道元,是北魏的首都市长,而且不仅有官职,还有爵位,袭封永宁伯爵,既有官职又有官爵,既有权力又有地位,试问当时作为敌对势力的南朝,干嘛让你来实地考察?而且史书上没有郦道元曾作为外交使节出使齐梁的记载,就算出使,也不会让你考察军事要塞、国防重地的。

第三,我看到在百度知道里有人问:“郦道元是北魏人,他到过三峡吗?”下面有人回答:“去过啊,要不然他的《水经注》里三峡就不会描述得如此栩栩如生了。”“去过,他是当官的!”“他去过的,要不然怎么会有《三峡》呢?”这些回答都基于一个逻辑思考:如果不是眼见为实,则不可能写得如此真实。但问题是,郦道元也写了很多南方山水名胜,比如浙江的五泄瀑布,这是不是就说明郦道元也来过浙江?事实上古人写书,凭借着前人的记载,完全能够写出非常精彩的内容来,司马迁的《史记》是如此,《水经注》也是如此,你能发现《水经注》里处处有引用的书名,比如写“三峡”部分就引用了较多的袁山松的《宜都记》。

第四,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么直接来看《北史》和《魏书》郦道元传的记载:“道元好学,历览奇书,撰注《水经》四十卷,《本志》十三篇。”注意“历览奇书”四个字,史书上并没有说他因跋涉山川而撰注《水经》,却只说“历览奇书”。当然了,说郦道元没有实地考察就能写出《水经注》,这也是武断的,可以推断的是,北朝水系他还是完全可以实地考察的,这恐怕也正是《水经注》何以重写北水而轻南渎的原因了。

很多教师总希望能将一篇课文上升到“体现了某某意义、某某精神”什么的,我看这种想法在很多时候不惟牵强,抑且矫情;不惟自欺,抑且欺人。说给学生灌输“郦道元的《三峡》体现了作者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的精神”是为了学生能够学习这种精神,但是谎话就是谎话,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一旦学生知道了郦道元没去过三峡,那么即使这是一种正确的、积极向上的精神,在事实的冲击下也只能被惊诧而稀释,甚至比原本就知道真相要更惊诧。

我们的美学观念就是“美的就完全是美的”,于是在赞美一个事物的时候,就要将“不美”生生剥离其外,只不知剥离之后还是不是我们原本要赞美的东西。说课文表现了郦道元对祖国山河的真挚情感,可古时候哪来的祖国观念?就算汉代曾统一四百年,确实曾一度建立起了“大一统”的观念,但自汉后以至于北魏,中夏分崩,九州离析,尤其魏晋两次逼禅事件之后,地方对于中央、江湖对于庙堂的向心力差不多荡然无存,这在北方尤其明显。河北曾经差不多人都死绝了,人民救死尚且不赡,奚暇治礼义哉?一百余年来,人们看到的不过是这个将军来了,那个将军走了;今天我们叫大秦,明天我们叫大燕;我们只需保证自己的生命,不要让自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政权强征为兵丁,不要让自己的妻女夜晚成为官军的玩物,白天成为士兵的午餐就好了,哪还有什么祖国观念?国家在当时对人民来说恐怕就是个噩梦,这也难怪陶渊明会写《桃花源记》了。而当时天下并起、跨州连郡的豪杰们心中所想,也不过就是分天下的一杯羹而已,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扯到“赞美祖国”上,未免太没历史修养了。

郦道元是有名的酷吏,《魏书》将他列在“酷吏列传”中,他的严刑峻法不仅使老百姓胆寒,也使盗贼胆寒,还让同僚胆寒。且不说这种严刑峻法在客观上对政治是有益还是有害,至少“人至察则无徒”,我想郦道元内心应该是比较变态的,《北史》中说他“兄弟不能笃睦,又多嫌忌,时论薄之”,这样的一个人心中是否充满对美好事物的喜爱与赞美,我实在不好定夺。如果哪位教师非要挤出一点郦道元的意义来的话,我觉得听课时某讲师说的是不错的:郦道元的意义在于,以半生注《水经》,蔚为大观,现在还能找得出这样的人么?

看了《战国》才明白,孙膑本不需卖傻

4 Comments

看了《战国》以后,我顿时觉得《关云长》的光辉是如此熠熠夺目,尽管《关云长》是一部烂片,但《战国》是一部比它更烂的片。

这部以孙庞斗智这一人们耳熟能详的历史题材作为主线的古装剧,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无极》的战国版。

首先先来看孙膑的造型,这货不是齐国人!这货是越国人,赤裸裸的越国人,还披发文身(好象没有文身)!齐鲁是礼乐之邦,孔夫子如见孙膑这副打扮,大概真要以为齐鲁已经披发左衽矣。

我很怀疑我看的是“阿甘正传”古装版,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孙膑原来是个傻子,他在魏国被膑后根本不需要装疯卖傻,因为他就是傻子,比疯子还彻底,这叫本色演出。

但是疯子与天才总在一线之间,《战国》里孙膑比《三国》里的孔明还妖,孔明只不过能登七星台招来东风,孙膑倒好,他一出现,军队就遭遇了日蚀了,他一寻死,整个齐都临淄都陪着他地震了。孔明该叹曰:既生膑,何生亮!这哪是济世安民的良材,这是白虎星闹中原。

让我大惑不解的是,孙膑在被处膑刑之前,为什么就自称膑啊膑的了?孙膑原名并不叫膑,有某些《孙氏族谱》说他原名叫孙伯灵,未审其真伪,但基本可以肯定的是(或者依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的是),膑是他受膑刑后改的名。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自己所受的刑罚,这在古代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上古。比如秦汉之际枭雄黥布,原名叫英布,被处以黥刑后遂改称黥布,黥就是在脸上刺字。还有战国时齐国(又是齐国)的著名客卿淳于髡,他原来就是一名奴隶,被处髡刑,也就是将头发全部或部分剃掉以示侮辱,淳于髡遂以为名。所以今天很多人其实可以改名叫比如刘颠覆啊,艾偷税啊什么的,如果你受到了被人制成干尸的待遇,那就不要怪别人叫你腊肉什么的了。

说到孙膑就不能不提他的好基友田忌大将军。我们小学就学过田忌赛马,“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牺牲部分,获胜整体。但在《战国》里,田忌没有参与赛马,他去跟魏王勾结了。来主持赛马的是——郭德纲,哦不,是周王。包子脸,绿豆眼,唇上两须左右一撇,挤眉弄眼曰:“寡人为天下苍生心痛啊!”这哪是周天子的河洛大会赛马定输赢,这简直是德云社杯赛马锦标赛。

郭德纲继《越光宝盒》的曹操之后,又一次颠覆了领袖形象,套用一句网络俗话:我可算知道曹操为什么不能统一天下了,就是一说相声的啊!我可算知道大周为什么下陵上替,王政不纲了,还是一说相声的啊!说相声的贵为天子,张口闭口“朕心甚悦”,这是秦始皇附体了么?

说到周王,有必要再扯开去多说一些。公元前344年,魏侯召集逢泽之会,去侯称王。十年后,公元前334年(齐威王二十三年),齐魏会于徐州,互尊为王,是为魏惠王和齐威王,由此引起其他诸侯国不满,次年赵、楚分别伐魏、齐。再过八年,韩侯也自称为韩王。齐韩称王都是在齐魏马陵之战庞涓败死之后,但是《战国》里的河洛大会里,韩侯就已经被称为“韩王”了,这又是一次穿越。(有人可能要说,《史记》里不是一开始就称“齐威王元年”的么,怎么又说是到齐威王二十三年才称王?因为这是后人写的,就好象我们会称刘邦为高帝,但刘邦活着时是没有人会叫他高帝的。)

另外,周朝时期,诸侯各有封号,有称公的(如齐桓公),有称侯的(如韩昭侯),有称子的(如邾子),但不能称王,因为只有周天子才是天下王。你若称王,周天子自然不会承认,但《战国》中郭德纲这个天子已经是一口一个“魏国惠王”了,这天子做得太窝囊了。

再者,“惠”是谥号,死后才有的,《史记》里记魏惠王当时之事,全用惠王谥号,那是因为司马迁是后来人,但是《战国》里当时的周天子也称呼魏侯的谥号,那是在咒人家死么?

郭德纲主持赛马,田忌倒是和魏国暗通款曲去了,我真不明白导演这样安排有什么用意,难道只是为了给庞涓漂点儿白?

庞涓和孙膑在史书上记载着有过两场较量,第一次是围魏救赵,第二次就是马陵之战,《战国》将两次战役拼合为一体来拍,我觉得有点儿次,导演可能既想借围魏救赵的名气,又想匆匆促庞涓死,简化多次描写战争的繁琐,淡化视觉冲击而突出人文观感,故将二者合二为一。但其实这两场战役从战术的本质上来说,是没有区别的,第一次是围魏救赵,第二次是围魏救韩,其实都是“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导演何不直接描写救韩的战役?非要拼凑出来个四不像。

让我崩溃的还有剧情,田夕(景甜)似乎跟庞涓原来就有一腿,但是现在又喜欢上了孙膑,但是又似乎对庞涓有点旧情不舍,但是最后又彻底抛弃了庞涓投向孙膑的怀抱。这里三人的感情纠葛处理得太次了,可能导演想营造出“微妙”的感觉,但光靠齐王一句“庞涓已经变心了”,再加上田夕回忆几个孙膑犯傻逼的镜头,就完成了内心移情别恋的救赎,这……这也太“微妙”了吧?

而且孙膑这厮最后还跳崖了!他跳下来的时候是那样飘逸,那样安详,就像《无极》里张柏芝被放风筝一样!他一定是妖人,要不然怎么能召唤来日蚀、地震,乃至跳崖后整个躯体还好好的,连个衣服都没破,脸都没弄脏,只是嘴里含了几口血,咿呀几声便去见他的涓去了,这是跳崖呀还是中毒啊!这是基友啊还是基友啊!难道导演抹黑田忌就是为了成全孙庞的脉脉缱绻?

《关云长》的主题,我多少还能看懂一些,也就是姜文(曹操)说的:“他(关羽)本是狼却有一副羊的心肠,可是这天下到底是狼的。”而《战国》究竟想讲的是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还是我的野蛮女友,还是大傻逼有大智慧,还是天下比你断两条腿还惨的人还有很多,所以请一定要振作哦亲?我看不出来。这么次的电影居然还有神思者来作配乐,这种设定怎么能让人接受啊!唯一可看的只有景甜了,虽然我以前是很不喜欢她的。孙红雷说,他演的孙膑不是大智若愚,而是真傻。真好笑,真正的傻子怎么能做到数出奇计,屡挫强敌,显名诸侯呢?我只能说,红雷大爷玄虚故弄,本是想演出孙膑的大智若愚,但演过了,只演出了个大致弱智。

迷失的刀郎有硬伤

3 Comments

尽管甄子丹和姜文演得很卖力,但是《关云长》一片仍旧显得有些可笑,这种可笑来自“故作乱世中的大沉稳”这一惺惺之态。显然《关云长》一剧是主要继承自《三国演义》而非《三国志》的,它花了一半的篇幅来描写千里走单骑和过五关斩六将。但即使如《演义》也只是在历史的逻辑上作一些为主题服务的衍生,而几乎不犯一些明显的硬伤错误。在这一点上,《关云长》显然还做的不够。

至少我能找出4个硬伤点(我对不起CB,没凑齐10大):

1.关羽中韩福毒箭,又经群殴之后昏死,被和尚普净救下后醒来,普净一见,曰:“将军你醒了,小僧是这里的住持。”

《演义》中提到过普净这个虚构人物,说他是镇国寺长老,而“住持”一名,在禅宗兴起后才有,相传为唐百丈山怀海所创(参见度娘,维基的没有)。《敕修百丈清规》云:“佛教入中国四百年而达磨至。又八传而至百丈。唯以道相授受,或岩居穴处,或寄律寺,未有住持之名。”可见百丈之前是没有“住持(之名)”的,普净穿越了。

2.关羽在见韩福时,介绍刘备小老婆:“这位是刘备夫人。”

还是举袁腾飞举过的那个马超的例子,马超临死上疏:“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讬陛下,余无复言。”曹操杀马超全家,马超仍称曹操为孟德而不直斥其名,那是曹操的字。古人对于直呼其名是很慎重的,因为这在当时看来是很不礼貌的事情,所以才有了“表字”这个东西。关羽倒好,在这里居然直呼自己义兄的名讳,眼里心里还有没有你大哥?

3.绮兰误解关羽和曹操合谋,想诱惑关羽回到刘备身边,关羽执意要先办完事,绮兰痛心大喊:“现在只有刘大哥登位,才能救天下。”

刘备是有雄踞天下的野心的,从他两个儿子的名字中就能看出来,一个叫刘封,一个叫刘禅,封禅封禅,那还不是只有皇帝才能做的事情?(所以刘禅的禅不读chán,而是读shàn。)但是即便如此,要刘备公开说老子要当皇帝,他还是没胆子的,面子上也挂不住,我可是仁义冠天下的刘皇叔,怎么会是觊觎皇位的乱臣贼子?(曹操尚且不为,刘备岂不更羞为此?)现在倒好,他的小老婆光明正大地喊出了革命口号:“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可是她没有顾及到的是,三十多年后才驾崩的、谥号献帝的当今圣上刘协,还好好地活着,还在位呢。

4.影片最后,曹操给关羽发丧,对普净说:“关羽一走,吴国、蜀国,谁赢谁败,就很难说了。”

这个不需要我多说了,蜀汉是曹操死后第二年立的国,东吴则更晚一年,这是常识中的常识,这个硬伤,伤得太硬了。何况蜀国是后人的称呼,当时刘备的国号就只是“汉”。

硬伤可能还有很多,也会有其他人找出来,但不得不说的是,作为一部定调为“颠覆性”的影片,它确实有某些令人击节的“颠覆性”处理,比如曹操那句:“没有什么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而是天子挟曹操而令诸侯!”使人沉思良多。另外,《关云长》英文名The Lost Bladesman,迷失的刀郎,很有喜感。

十六国图志

No Comments

近读陈羡《纵横十六国》,颇为五胡乱世所吸引,遂将三国志11的中地图做成十六国形势消长图数张,以谴无聊。

游戏地图本就是很不标准的,只能表示个大概,有很多地区都无法表现,姑存之。地图源本于谭其骧《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地图集》。


第一张是公元327年,在晋为咸和二年,在成汉为玉衡十七年,在前赵为光初十年,在前凉为建兴十五年。图中南部黄色的自然是东晋,西部天蓝色的是成汉政权,西北绿色的是前赵,红色的是前凉,中原蓝色的是后赵,辽东肉色的那块(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色— —!)是慕容部落。其实北方应该还有一块代国,也就是后来统一北方的北魏,但是三国志地图就这么大。


第二张是公元366年,在晋为太和元年,在前凉为升平十年,在前秦为建元二年,在前燕为建熙七年。可以看到慕容部已经入关占据中原了;而前秦则取代了前赵的领土,地图上未显示,其实安定、长安以北还有大片土地;红色的还是前凉。
More

Older Ent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