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读后:我要和这个世界谈什么?
二 16
要文艺 1988, 书评, 韩寒 No Comments
韩寒在《1988》中想和世界谈什么?我看完小说,搜了一些评论,可惜都是语焉不详。我只能自己做一下猜测。
有人说《1988》是一部“公路小说”,也有人说是“影射小说”。故事简单得令人发指,不过是男一号陆子野和女一号娜娜在318国道上的前进和回想罢了。但小说又如暗涌引人入胜。
一路上陆子野的话并不多,大多是回忆。倒是妓女娜娜话多。她说:
你知道么,我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东西,那我就死了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能够证明我来过这里,我就不怕死。我从来不觉得我应该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我们去到真正的世界之前的一个化妆间而已(P121)。
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陆子野的ex孟孟是如此,同车的妓女娜娜是如此,甚至陆子野自己或许也是如此,他们反复说着“安全感”。娜娜在加油站上厕所后,笑说,你看,摄像头照着我们。于是两人站在便利店的摄像头前,各自微笑,留下五秒的视频。
我问娜娜,这算是什么。
娜娜说,这算是安全感中的一个分支。叫存在感。我书里看的。(P170)
尽管身为妓女,被假制作人骗,被假医生骗,被城管侮辱,被警察没收辛苦积攒的两万块钱,但娜娜还是渴望存在感,她要留下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来过这个世界,而并不是恒河的一粒沙。她终于留下了一个属于全世界的孩子,聪明健康完整纯洁。
我承认在小说的开头,我对娜娜这个人物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我发现我的心态和陆子野惊人的一致,我觉得她是可有可无的。但是故事的推进也把娜娜这个形象推进到我的大脑皮层深处,她逐渐变成一个能让人会心一笑的形象,然后又成为一个伟大的形象(或许就像小说开头旅馆窗帘前的圣母玛利亚),最后甚至可能是一个令人不舍的形象,或者是敢担当,敢直面那个世界的形象。
这个妓女,那个世界中最卑贱的存在,却在这里如此丰满。
那么刘茵茵呢?这个父亲被打倒N次的女孩,也是主人公陆子野的初恋女友。讽刺的是主人公最好的朋友10号却在不知道知不知情的情况下抢走了她。10号给她发短信:我就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来适应这个世界吧。她一字不改地回发给了10号,这种半推半就的抵抗,就如她的家世一样。
她似乎没有留给世界什么,但是她完全留给了陆子野,“一个我爱的、死去的、没有相片的姑娘,这对女孩来说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她在我的心中将不断地变化,如丁丁哥哥一样,最终我忘记他们所有的恶,甚至给他们拼凑上一些别人身上的美,这对活着的人多么不公平,包括我自己”(P188)。
说到丁丁哥哥,在不少看了会沉默、读了会流泪的少男少女眼中,或许是难以理解的。其实这也不奇怪,在不了解那段历史的人看来,关于丁丁哥哥的文字是那样的突兀。他在春天握着一张火车票,“我”问他你要去南方还是北方?他说北方。你去做什么啊?
丁丁哥哥说,我去和他们谈谈。
我说,你和谁谈谈啊?
丁丁哥哥唇边露出微笑,急切地说,这个世界。
我说,哇噢。(P47)
然后丁丁哥哥走了,然后丁丁哥哥就死了。丁丁哥哥不仅死了,而且还失了“名分”。这是一段曾经发生过却已不曾发生的历史,是一段人们记着却又早已忘却的梦。为什么说“如今他自己都没有了名分(P65)”?如果丁丁哥哥还活着,现在是38岁?39岁?40岁?有人一针见血:把“丁丁哥哥”拆分就=丁丁丁丁丁丁+口口口口。
就像这是一段不存在的历史一样,有多少人还想着丁丁哥哥?但是存在就是存在,不会因为被粗暴的涂抹、失去了名分而变得不真实。至少丁丁哥哥敢于直面那个世界,丁丁哥哥就是那样。那是丁丁哥哥留给这个世界的,甚至或许陆子野也成了丁丁哥哥对这个世界的留存的一部分。这个东西叫延续。
但是丁丁哥哥并非完美。他偷摩托车,他说:你是我的从犯,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从犯,你知道么?(P183)
陆子野觉得丁丁哥哥和10号其实是一样的,10号就像一个“粗制滥造没有文化的丁丁哥哥,他们是事物的两个方面,但却是同一样事物”(P182),把这放在当下互联网大论争及历史的社会背景下来玩味,是何等的具有讽刺性啊。
刘茵茵没有等住陆子野,终于倒向了那个要将她当违章建筑强拆的10号。这就是现实,不仅是陆子野的,也是我们的。刘茵茵,10号,丁丁哥哥,这三个象征在小说最后又出现在了陆子野的梦中。梦中他又爬上了学校的旗杆,就像小说开头他小时候爬上去过一样。小学时的陆子野爬上旗杆,全校师生组织救险,当他在老师的呼唤下跌下来的时候,由于看见了一只印有不死鸟一辉的书包,嘴里就喃喃着:不死鸟,不死鸟。
一辉可以不死,但人一定会死。整部小说到最后,似乎只剩下陆子野和娜娜可爱的女儿还活着。“当我在发呆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思考了,当我在思考的时候,他们已经行动了,当我行动的时候,他们已经翘了”。但是人不能只是翘了。无力反抗所以享受着被那个世界强奸?或者逃避?陆子野一路都在逃避,他逃开家,逃开所有朋友,希望在另一片土地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但世界就在那里,你能逃去哪里?在最后的梦境中,陆子野又梦到自己爬在旗杆上,然后“周围的同学们纷纷把石块抛向我”,那是对一直以来的逃避的压抑么?
当陆子野用“温水煮不了青蛙”的事实教育孟孟,现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强大,它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时,孟孟赶在青蛙往外跳之前,一把用盖子扣住了锅,旋即把火开到最大,一边用力按住,一边转身直勾勾看着我,说,这才是现实。(P135)
陆子野说:我必须要在她扣上锅盖之前跳出去。
如果你不曾直面那一开始温和得足以令人舒适徜徉、但将在你还来不及回味就能煮沸的锅汤,以及随之而来的锅盖,那么你永远也意识不到你要“在她扣上锅盖之前跳出去”。
天将黑的时候,我发动了1988,掉转车头,向东而去,如果它能够不抛锚,那么我离开海岸线还有五千公里。如果它抛锚了,那么海岸线离开我还有五千公里。也许我会在那里结识一个姑娘,有一段美好的时光。那会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但我至少等待过,我知道你从不会来,但我从不怀疑你彼时的真心,就如同我的每一个谎言都是真心的。但这一次,我至少是勇敢的,我承认的朋友们也会赞许我的行为,因为他们都会是这样的人,你也许会为我流泪,但也许心中会说,你太蠢了。(P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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