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中)
二 27
历史 东晋, 前秦, 淝水之战, 苻坚, 谢安 No Comments
- 夫人城
谢安当塗掌事后,桓冲迁镇荆州,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一旦交战,这里便是前线。桓冲将军事基地从江陵移到长江以南的上明,以天险长江作为天然防线,只留冠军将军刘波镇守江陵,咨议参军杨亮镇守江夏。这年(太元二年,377年)早些时候,桓冲之兄、同为桓温之弟的桓豁上表推荐朱序为梁州刺史,领镇襄阳。朱序曾受桓温提拔之恩,是桓温旧部,因此桓豁表荐其为襄阳守将,东晋西线几乎皆由桓氏党羽驻守。
襄阳是秦晋交界,直接面临着秦兵的威胁。太元三年(378年),平定了北方的前秦天王苻坚开始派遣大军逼近东晋,试探性地打了两场战役,此即襄阳之役与彭城之役。
襄阳之役,先头部队是苻坚庶长子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以及尚书慕容暐所率的步骑七万;他们等待征虏将军石越、京兆尹(首都市长)慕容垂、领军将军苟池等诸路大军会合后,准备齐攻襄阳。
襄阳守将朱序这时犯了一个错误,在秦兵推进到城外沔水北岸的时候,他竟然大意地认为秦军没有船舰又不习水战,所以根本不必担忧。哪知石越连夜率五千骑兵,靠着马匹的浮力(一说搭浮桥)强渡沔水,出其不意攻取了襄阳外城,拿下百馀艘船舰开回北岸,运送大部队渡江。朱序大为震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乃转入中城固守。
秦兵来势过猛,桓冲在上明,不敢过江救援。长乐公苻丕本打算速战速决,一举拿下襄阳城,但听从苟苌的建议后,决定围而不攻,只切断晋军粮草和援军,将襄阳城变作瓮中之鳖。
历来孤城被围,总要全民皆兵,这时候战争就不能只靠男人了。朱序之母韩氏知道兵祸迫在眉睫,也参与到襄阳中城的巡防工作中。她的丈夫、朱序的父亲朱焘曾是平乱之将,韩夫人追随丈夫多年,对军事自然也不会太陌生。她发现中城的西北角城墙似乎不够坚固,遂亲自率领婢女百馀人在西北角修筑了一道邪城,就是斜向的城墙。在后来的襄阳攻城战中,西北城墙果然崩塌,晋军民转移到邪城内继续固守,人们称之为“夫人城”。
前秦内部对南取襄阳一事本就意见分歧,苻丕开始围而不攻后,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苻丕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却久而无效,应该召回国中,交给廷尉治罪。苻坚当然不愿意撤军,但是也不认可苻丕的“日费万金,久而无效”,于是派人赐剑给自己的儿子苻丕说:“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明年春天不能拿下襄阳,你就不必活着来见我了。苻丕只好猛攻襄阳。
晋援军不到,朱序只能依靠自己的兵力支撑,但他的部队战斗力不弱,屡次出战总能击破秦军,秦军只能撤向远处。秦军一走远,朱序又犯了老毛病,守备开始疏忽。当时襄阳的督护(类似于指挥官的职务)李伯护就趁此时机密遣其子到秦营暗通款曲,约为内应。
苻丕得此机会,下令诸军齐攻,襄阳城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被攻破,守将朱序被解送到长安。苻坚又一次展现了自己的深仁厚泽,他没有处决朱序,甚至没有让他下狱,他觉得朱序忠贞守节,于是让他做了度支尚书,也就是财政部长。而襄阳督护李伯护,则被苻坚视作奸邪不忠,被斩了首。
苻坚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生的失败都与自己的仁厚有关。几年前,苻坚曾俘获晋梓潼太守周虓,欲官之,虓坚决不受,痛骂“氐贼”不已。秦臣认为周虓太侮慢君主,要求处决他。苻坚却“待之弥厚”,对他更好了。细究苻坚的心理,似乎他对汉人文化颇为仰慕,从小就自请汉人师傅,即位后又任命汉人丞相。他一生以仁君仁政自诩,优待降臣俘虏,务求有古君子之风;南征晋朝,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让晋朝君臣回归乡里,继祀祖宗),这是典型的“亡国不灭祀”的《春秋》大义。后来在围战襄阳期间,周虓与桓冲密通书信,将自己知道的秦国机谋如实告之,并企图逃回故国,被秦人抓了回来。淝水之战晋之所以能以少胜多,很大原因就在于获取了重要的秦国情报,但是对泄密的周虓,苻坚却仍不肯杀之。他对周虓和朱序仁厚,最终导致的是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对慕容垂和姚苌仁厚,则更导致了他的国破身亡。世事难料,后人读史于此,不免感慨加之。
- 北府兵
再说另一方面,就在苻丕围困襄阳城的时候,秦又以兖州刺史彭超都督东讨诸军事,指挥步骑兵七万人进攻晋朝东面门户彭城(今徐州),一来可以牵制晋军,与苻丕遥相呼应,二来也可以东西并进,两面开花。
襄阳城破后,谢玄帅万馀北府兵救援彭城。驻守彭城的是沛郡太守戴逯,已被秦军围困将近半年。谢玄到淮阴附近的泗口之后,打算派人先通知戴逯援军已到。部将田泓主动请缨,本来设计由水道潜行到彭城,却在中途被秦军俘获。秦军重金收买,让他到彭城外宣告援军已被击败,以瓦解彭城军心。田泓将计就计,假装答应,到了城外高喊道:“援军已到,我单行来报,被贼人所获,城中诸君,努力努力!”秦人杀之。
谢玄放出消息称,要派遣后军将军何谦采用官渡之战故伎,攻击彭超辎重所在的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彭超无论如何必须回救,不救则谢玄可将计就计,夺取彭超辎重粮草以抽其釜底之薪。他一从彭城撤围,戴逯即率所部随谦奔玄。
谢玄之计本在救援而非夺城,一旦救出即行撤离,彭超遂趁势攻占彭城。之后三个月内秦兵又突进三四百里,连拔淮阴、盱眙,并围困驻守三阿的晋幽州刺史、北府将田洛。东晋的幽州并非河北的幽州,而是侨置在三阿的流亡州府,并置三阿的流亡州府还有侨冀州、侨青州、侨并州等。三阿距离广陵(今扬州)仅剩一百馀里,广陵与建康城隔江相望,朝廷大震,迅速增加京师的防守力量,并派谢安之弟谢石领舟师驻防建康城外长江北支的滁水。
谢玄的北府兵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他从广陵驱师突进,救援三阿,连挫秦将俱难、彭超,杀邵保,乘胜收复盱眙、淮阴。谢玄率北府将兵与秦兵占于君川(今盱眙县北君山下),秦军几乎全军覆没,俱难、彭超北逃,“仅以身免”。苻坚闻之大怒,收监彭超,超自杀,俱难贬为庶民。
“北府兵”的名声,就是从这场战役中开始传开的。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推论谢玄之募北府者,主要是招募江淮间散处的独立军事势力,“北府兵各支既无特别训练,又无严密组织,但官长、士卒都有与北敌作战的经验。他们一旦纳入同一系统,有恰当的指挥,就成为拱卫建康、抵御北敌的重要武装,不但直接决定淮淝战争胜负,而且决定尔后东晋朝廷的政局。”保晋祚于淝水者,北府将也;最后取晋自代者,亦北府将也(刘裕)。
谢玄在君山之战后被御赐为冠军将军,在兖州刺史职外,又加领徐州刺史。而苻坚也并不为君山战败而生退缩之意,他南征的志向只能因淮南顿挫而更加坚定,真正的大战已经开始发酵了。
- 精卒百万
秦建元十六年(380年),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叛乱。尽管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是叛乱事件或许给了苻坚当头一棒,令他开始关注四方要冲的镇守,并迅速做出了一个应对措施——即分徙关中氐人到关东,下令三原(今陕西三原)、九嵕(今陕西礼泉东北,嵕音宗)、武都(今甘肃成县)、汧(今陕西陇县南,汧音牵)、雍(今陕西凤翔)的十五万户氐人,“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不忘旧德,为磐石之宗”。这一政策也是令秦国在淝水战败后迅速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其关键的错误在于两点,第一是只派驻氐人于四方重镇,却未对关中地区的鲜卑、羌人做必要防范;第二是未顾及即将爆发的东南战局对本国局势的影响,关于这一点,当时的氐人已经意识到其危险性了,如苻坚在灞上为诸氐送别时,氐族诗人赵整就抚琴而歌:“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史载苻坚听到后“笑而不纳”,这笑是自信的笑呢,还是苦涩的笑,殊可玩味。
在另一场由东海公苻阳(苻坚侄)、员外散骑侍郎王皮(王猛子)和晋俘臣周虓联合发动的反叛被镇压下去后,苻坚终于等到了他自认为可以大展手脚的时机。他加封弟弟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开始明白地表达自己想要南征的意图。田余庆先生曾论及,苻坚锐意南征的战略,基本是以西晋平吴之战为蓝图的,故其部署准备多效法西晋。当石越、苻融等谏诤不可伐晋时,苻坚更试图以晋灭吴的历史来说服群臣:“仲谋(孙权)泽洽全吴,孙晧因三代之业,龙骧(晋龙骧将军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久乎!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他一扫江北的功业令其对自己和自己的国家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臣下见战端势在必开,又谏请君王驾幸洛阳,居中督战,苻坚又拒绝,他希望亲自完成这项扫平六合的功业。其他谏诤之事,俱在前篇论及。
太元八年(383年),东晋军队首先发起进攻,桓冲率众十万攻襄阳,分两路进伐汉沔一带及巴蜀一带。苻坚大怒,遣其子钜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镇军将军毛当等率步兵五万救襄阳。同时前秦开始征丁,平民丁男每十人抽一为兵,良家子(清白人家子弟)年二十以下而有勇材的,皆拜为羽林郎。这些良家子多年轻气盛,不懂得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对南征的态度竟也如慕容垂一样极力赞成,不少甚至带着自家马匹到都城报道。苻坚下诏:“其以司马昌明(即晋帝司马曜)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战争尚未开打,就已预用晋之君臣为秦之中枢大臣,并先为造筑宅第,苻坚的恢弘吞吐已难被群臣谏阻了。
他还兴致勃勃地授予兖州刺史羌人姚苌“龙骧将军”的称号,“龙骧将军”在前秦只有苻坚与其祖父苻洪用过,左将军窦冲认为这是“不祥之征”。后来“龙骧建业”之语竟真如诅咒一般,成了姚苌建立基业的发端,当然这要在淝水战后再论述了。
是年八月,苻坚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暐、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前秦大军则随后从长安出发,“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浩浩荡荡开往南方,准备去完成苻坚“投鞭断流”的宏愿,关乎东晋生死存亡的大战已拉开了序幕。(未完,有时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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