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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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夫人城

谢安当塗掌事后,桓冲迁镇荆州,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一旦交战,这里便是前线。桓冲将军事基地从江陵移到长江以南的上明,以天险长江作为天然防线,只留冠军将军刘波镇守江陵,咨议参军杨亮镇守江夏。这年(太元二年,377年)早些时候,桓冲之兄、同为桓温之弟的桓豁上表推荐朱序为梁州刺史,领镇襄阳。朱序曾受桓温提拔之恩,是桓温旧部,因此桓豁表荐其为襄阳守将,东晋西线几乎皆由桓氏党羽驻守。

襄阳是秦晋交界,直接面临着秦兵的威胁。太元三年(378年),平定了北方的前秦天王苻坚开始派遣大军逼近东晋,试探性地打了两场战役,此即襄阳之役与彭城之役。

襄阳之役,先头部队是苻坚庶长子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以及尚书慕容暐所率的步骑七万;他们等待征虏将军石越、京兆尹(首都市长)慕容垂、领军将军苟池等诸路大军会合后,准备齐攻襄阳。

襄阳守将朱序这时犯了一个错误,在秦兵推进到城外沔水北岸的时候,他竟然大意地认为秦军没有船舰又不习水战,所以根本不必担忧。哪知石越连夜率五千骑兵,靠着马匹的浮力(一说搭浮桥)强渡沔水,出其不意攻取了襄阳外城,拿下百馀艘船舰开回北岸,运送大部队渡江。朱序大为震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乃转入中城固守。

秦兵来势过猛,桓冲在上明,不敢过江救援。长乐公苻丕本打算速战速决,一举拿下襄阳城,但听从苟苌的建议后,决定围而不攻,只切断晋军粮草和援军,将襄阳城变作瓮中之鳖。

历来孤城被围,总要全民皆兵,这时候战争就不能只靠男人了。朱序之母韩氏知道兵祸迫在眉睫,也参与到襄阳中城的巡防工作中。她的丈夫、朱序的父亲朱焘曾是平乱之将,韩夫人追随丈夫多年,对军事自然也不会太陌生。她发现中城的西北角城墙似乎不够坚固,遂亲自率领婢女百馀人在西北角修筑了一道邪城,就是斜向的城墙。在后来的襄阳攻城战中,西北城墙果然崩塌,晋军民转移到邪城内继续固守,人们称之为“夫人城”。

前秦内部对南取襄阳一事本就意见分歧,苻丕开始围而不攻后,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弹劾苻丕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却久而无效,应该召回国中,交给廷尉治罪。苻坚当然不愿意撤军,但是也不认可苻丕的“日费万金,久而无效”,于是派人赐剑给自己的儿子苻丕说:“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明年春天不能拿下襄阳,你就不必活着来见我了。苻丕只好猛攻襄阳。

晋援军不到,朱序只能依靠自己的兵力支撑,但他的部队战斗力不弱,屡次出战总能击破秦军,秦军只能撤向远处。秦军一走远,朱序又犯了老毛病,守备开始疏忽。当时襄阳的督护(类似于指挥官的职务)李伯护就趁此时机密遣其子到秦营暗通款曲,约为内应。

苻丕得此机会,下令诸军齐攻,襄阳城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被攻破,守将朱序被解送到长安。苻坚又一次展现了自己的深仁厚泽,他没有处决朱序,甚至没有让他下狱,他觉得朱序忠贞守节,于是让他做了度支尚书,也就是财政部长。而襄阳督护李伯护,则被苻坚视作奸邪不忠,被斩了首。

苻坚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生的失败都与自己的仁厚有关。几年前,苻坚曾俘获晋梓潼太守周虓,欲官之,虓坚决不受,痛骂“氐贼”不已。秦臣认为周虓太侮慢君主,要求处决他。苻坚却“待之弥厚”,对他更好了。细究苻坚的心理,似乎他对汉人文化颇为仰慕,从小就自请汉人师傅,即位后又任命汉人丞相。他一生以仁君仁政自诩,优待降臣俘虏,务求有古君子之风;南征晋朝,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让晋朝君臣回归乡里,继祀祖宗),这是典型的“亡国不灭祀”的《春秋》大义。后来在围战襄阳期间,周虓与桓冲密通书信,将自己知道的秦国机谋如实告之,并企图逃回故国,被秦人抓了回来。淝水之战晋之所以能以少胜多,很大原因就在于获取了重要的秦国情报,但是对泄密的周虓,苻坚却仍不肯杀之。他对周虓和朱序仁厚,最终导致的是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对慕容垂和姚苌仁厚,则更导致了他的国破身亡。世事难料,后人读史于此,不免感慨加之。

  • 北府兵

再说另一方面,就在苻丕围困襄阳城的时候,秦又以兖州刺史彭超都督东讨诸军事,指挥步骑兵七万人进攻晋朝东面门户彭城(今徐州),一来可以牵制晋军,与苻丕遥相呼应,二来也可以东西并进,两面开花。

襄阳城破后,谢玄帅万馀北府兵救援彭城。驻守彭城的是沛郡太守戴逯,已被秦军围困将近半年。谢玄到淮阴附近的泗口之后,打算派人先通知戴逯援军已到。部将田泓主动请缨,本来设计由水道潜行到彭城,却在中途被秦军俘获。秦军重金收买,让他到彭城外宣告援军已被击败,以瓦解彭城军心。田泓将计就计,假装答应,到了城外高喊道:“援军已到,我单行来报,被贼人所获,城中诸君,努力努力!”秦人杀之。

谢玄放出消息称,要派遣后军将军何谦采用官渡之战故伎,攻击彭超辎重所在的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彭超无论如何必须回救,不救则谢玄可将计就计,夺取彭超辎重粮草以抽其釜底之薪。他一从彭城撤围,戴逯即率所部随谦奔玄。

谢玄之计本在救援而非夺城,一旦救出即行撤离,彭超遂趁势攻占彭城。之后三个月内秦兵又突进三四百里,连拔淮阴、盱眙,并围困驻守三阿的晋幽州刺史、北府将田洛。东晋的幽州并非河北的幽州,而是侨置在三阿的流亡州府,并置三阿的流亡州府还有侨冀州、侨青州、侨并州等。三阿距离广陵(今扬州)仅剩一百馀里,广陵与建康城隔江相望,朝廷大震,迅速增加京师的防守力量,并派谢安之弟谢石领舟师驻防建康城外长江北支的滁水。

谢玄的北府兵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他从广陵驱师突进,救援三阿,连挫秦将俱难、彭超,杀邵保,乘胜收复盱眙、淮阴。谢玄率北府将兵与秦兵占于君川(今盱眙县北君山下),秦军几乎全军覆没,俱难、彭超北逃,“仅以身免”。苻坚闻之大怒,收监彭超,超自杀,俱难贬为庶民。

“北府兵”的名声,就是从这场战役中开始传开的。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推论谢玄之募北府者,主要是招募江淮间散处的独立军事势力,“北府兵各支既无特别训练,又无严密组织,但官长、士卒都有与北敌作战的经验。他们一旦纳入同一系统,有恰当的指挥,就成为拱卫建康、抵御北敌的重要武装,不但直接决定淮淝战争胜负,而且决定尔后东晋朝廷的政局。”保晋祚于淝水者,北府将也;最后取晋自代者,亦北府将也(刘裕)。

谢玄在君山之战后被御赐为冠军将军,在兖州刺史职外,又加领徐州刺史。而苻坚也并不为君山战败而生退缩之意,他南征的志向只能因淮南顿挫而更加坚定,真正的大战已经开始发酵了。

  • 精卒百万

秦建元十六年(380年),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叛乱。尽管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是叛乱事件或许给了苻坚当头一棒,令他开始关注四方要冲的镇守,并迅速做出了一个应对措施——即分徙关中氐人到关东,下令三原(今陕西三原)、九嵕(今陕西礼泉东北,嵕音宗)、武都(今甘肃成县)、汧(今陕西陇县南,汧音牵)、雍(今陕西凤翔)的十五万户氐人,“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不忘旧德,为磐石之宗”。这一政策也是令秦国在淝水战败后迅速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其关键的错误在于两点,第一是只派驻氐人于四方重镇,却未对关中地区的鲜卑、羌人做必要防范;第二是未顾及即将爆发的东南战局对本国局势的影响,关于这一点,当时的氐人已经意识到其危险性了,如苻坚在灞上为诸氐送别时,氐族诗人赵整就抚琴而歌:“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史载苻坚听到后“笑而不纳”,这笑是自信的笑呢,还是苦涩的笑,殊可玩味。

在另一场由东海公苻阳(苻坚侄)、员外散骑侍郎王皮(王猛子)和晋俘臣周虓联合发动的反叛被镇压下去后,苻坚终于等到了他自认为可以大展手脚的时机。他加封弟弟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开始明白地表达自己想要南征的意图。田余庆先生曾论及,苻坚锐意南征的战略,基本是以西晋平吴之战为蓝图的,故其部署准备多效法西晋。当石越、苻融等谏诤不可伐晋时,苻坚更试图以晋灭吴的历史来说服群臣:“仲谋(孙权)泽洽全吴,孙晧因三代之业,龙骧(晋龙骧将军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久乎!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他一扫江北的功业令其对自己和自己的国家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臣下见战端势在必开,又谏请君王驾幸洛阳,居中督战,苻坚又拒绝,他希望亲自完成这项扫平六合的功业。其他谏诤之事,俱在前篇论及。

太元八年(383年),东晋军队首先发起进攻,桓冲率众十万攻襄阳,分两路进伐汉沔一带及巴蜀一带。苻坚大怒,遣其子钜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镇军将军毛当等率步兵五万救襄阳。同时前秦开始征丁,平民丁男每十人抽一为兵,良家子(清白人家子弟)年二十以下而有勇材的,皆拜为羽林郎。这些良家子多年轻气盛,不懂得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对南征的态度竟也如慕容垂一样极力赞成,不少甚至带着自家马匹到都城报道。苻坚下诏:“其以司马昌明(即晋帝司马曜)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战争尚未开打,就已预用晋之君臣为秦之中枢大臣,并先为造筑宅第,苻坚的恢弘吞吐已难被群臣谏阻了。

他还兴致勃勃地授予兖州刺史羌人姚苌“龙骧将军”的称号,“龙骧将军”在前秦只有苻坚与其祖父苻洪用过,左将军窦冲认为这是“不祥之征”。后来“龙骧建业”之语竟真如诅咒一般,成了姚苌建立基业的发端,当然这要在淝水战后再论述了。

是年八月,苻坚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暐、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前秦大军则随后从长安出发,“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浩浩荡荡开往南方,准备去完成苻坚“投鞭断流”的宏愿,关乎东晋生死存亡的大战已拉开了序幕。(未完,有时间继续)

淝水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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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一场比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还要戏剧化的战争。

赤壁之战后,已经统一了北方的曹操再无力南顾,诸葛亮三分天下的宏愿得以付诸实现,“分裂”这个词不再只是现在进行时,而更是一种杳无尽期的将来时态。自此,曹操终其一生都没能再看到天下混一的一天。曹操死后,曹丕创立了魏朝,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逼禅汉帝的故事在四十年后,居然又如出一辙地发生在了他的子孙身上。

司马炎篡魏建晋,南下平吴,略定天下的功绩终于在他这一代人手上完成,本以为可以卒享太平,却不想还不到四十年,这昙花一现的统一和安定就如一江春水东去了。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晋室播迁,北方则陷入了五胡诸国的兴废更迭。经历匈奴汉国、后赵石氏、前凉张氏、前燕慕容氏、鲜卑拓跋代国、前秦苻氏(苻音蒲),到公元376年,前秦天王苻坚终于扫平前凉、代国等割据政权,北方底定,整个天下只剩下江淮以南的司马晋室,仍凭借着天险距守半壁。

  • 王猛遗言

苻坚的汉人丞相王猛在临死之前曾谆谆告诫:“东晋虽然偏居吴越,却是‘正朔相承’的正统王朝,我死后只希望陛下不要南向伐晋;而鲜卑人和羌人是我们的仇人,如果不除,终为后患!”说完就死了。

这段话在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中亦有记载。当时前秦朝臣如权翼、石越、苻融等皆认为晋不可伐,细考王猛遗言所说,似乎可以找出一些“晋勿伐”的道理来。且不说东晋的谢安、桓冲名重当时,是济世的人才;单看北方诸国混战,兵燹过处,十室九空,神州陆沉,百年邱墟,虽然前秦能够统一北方,但各民族之间互相猜嫌,从心理上是无法统一的。所以王猛认为“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是有先见之明的,前秦王朝最后正是亡于羌人后秦和鲜卑燕国之手。

至于“正朔相承”一句,无疑是正史中常见的套话,多为汉人王朝自证合法的说辞。但王猛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所谓“正朔”乃是一种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诸夏有正朔,而诸夷则无,所以诸夏的社会文明度高、国家形态完善,而诸夷反之。或许王猛正是意识到了前秦的国家形态尚未构筑完成,即使伐晋成功,亦难守之,因此才说了“正朔在晋,勿伐之”之类的话。而淝水之战后,前秦国家迅速分裂,似乎也印证了这种想法。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认为,王猛虽为氐秦丞相,但毕竟是汉人,所以临终的一番话目的是保全汉人政权,也不是没有道理。

苻坚还是挺听王猛的话的,毕竟自与王猛相识共事以来,他一直都是自己的左肱右股,十年之间使自己的秦国蒸蒸日上,国力渐强,很快就能统一北方了。因此苻坚如王猛所筹划,先收拾了版图一倍于秦国的前燕,以及代国、前凉等周围列国,但他心中所想,仍不止是一统江北这么简单。

像苻坚这样喜欢丰功伟业的人,企图让他“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他自小读书接受汉化,登位后又重用汉人,并且每灭一国必行仁义之举,保全其宗祀君臣,但是说到底,他身上还是有一种褪不去的胡人好战性格。车师前部和鄯善国来纳贡称臣,建议苻坚模仿汉朝讨平西域,设立都护府,车师前部愿意做内应向导。阳平公苻融劝说:“得其人又不听指挥,得其地又无法耕作,派兵过去根本就是徒耗国力做无用功啊。”但是苻坚不听,他认为自己可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西域,然后“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让全天下宾服他的王化,让后代的历史都能赞誉他的功业,这在他看来是最美妙的,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

所以就可以明白,当秦建元十八年(382年)冬十月,苻坚在太极殿以正式会议的形式提出“起天下之兵讨定东南”,却受到多数大臣反对的时候,他是如何的沮丧和郁闷了。史书上说,对于伐晋这件事,“群臣各有异同”,其实肯定是“勿伐”派占多数,而且是大多数,不然苻坚就不会郁闷地退朝,然后又单独留下苻融秘密商议了。苻坚说:“自古天下大事,定策者一两人而已。”这一两人就是自己和苻融。但是苻融却说,对不起,我是支持勿伐晋的。苻坚终于发怒,连你都这样,我还跟谁说去?无论如何,晋我是伐定了,绝不留这个大祸患给我的子孙!

说晋有长江天险,晋无大过,伐无罪之国会令对方抱死一战,但在苻坚看来,自古行险逆顺而战胜者多矣,秦皇灭六国,六国也有无罪者。何况当时距离王猛病逝已近八年,八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能变得不同。曹操兵发赤壁二十万,号八十万,是孙刘联军五万人的四倍,已经洋洋得意地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了;而苻坚麾下兵员数量与东晋相比,更是五倍有余,以八十七万之众压倒十八万人(主要是北府八万人),简直以石击卵,似乎怎么看都是必胜的。

然而战争不是简单的数据对比,石头和鸡蛋是静态的,人却是动态的。尽管在环境条件绝对平等的理想状态下,八十七万人基本上一定能狂虐十八万人,但如果认为有这么庞大的部众,就可以直接让人压过去把对方压死,不免有点天真。有一点被苻融说对了:

“吴(这里指偏居三吴的东晋王朝)之不可伐昭然,虚劳大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已。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诸畿甸,旧人族类,斥徙遐方。今倾国而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之仇也。臣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万全。”

苻融担心的并不仅仅是伐晋无功而已,他有更深的忧患。自苻坚继位以来,略可算是雄才之主,数年间荡平江北,但是每灭一国,辄保其君臣,厚以爵禄,甚至有委任一方、官居要职者。苻坚麾下这近百万的军队中,就混杂有为数众多的鲜卑、羌、乌桓甚至汉人。苻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些受到苻坚礼遇的异族所记住的不仅仅有君王的仁厚,更有亡国惨痛,如慕容垂之流皆蠢蠢欲动。前燕降臣、冠军将军慕容垂,其内心深处是有复国雄心的,因此当群臣反对苻坚南征的时候,他站了出来,极力吹捧苻坚伐晋的主张英明。苻坚大悦,说:“与吾定天下者,其惟卿耳。”

这些也正是王猛遗言中所担心的事。而在南方,东晋朝廷也明显感到了来自北边的压力。

  • 王谢

有必要先简述一下东晋的历史,以明确秦晋之间战争的来龙去脉。

晋王室的根基本在北方,但八王之乱后,北方已成满目邱墟之象,“刘渊等交侵于外,怀帝、司马越构嫌于内,州郡征镇叛服不常,流民暴动此伏彼起。”(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八王中最后一王的东海王司马越死后,洛阳朝廷势力被一分为三:一股被羯人石勒所获,诸王臣下悉死;一股裹挟秦王司马邺(晋愍帝)西入长安,这只能是落入胡人包围之中,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有琅琊王司马睿与军府司马王导,受司马越与王衍之命南渡,在扬州扎下根基。东海王越死后,王衍等人为石勒所杀,东海府内的士族才俊、门阀名士受迫于北虏,只得相继渡江南下,江南王室之长者惟有琅琊王睿,于是北士皆托庇于琅琊府,号“百六掾”。一时之间,关东豪门望族齐聚江左一隅,这些门阀大族,就成为了晋室南渡后,协助司马睿稳固政权的根基力量。

司马睿在建康继位,依仗琅琊王氏之力甚重,作为交换条件,军政大权被分给了王导、王敦兄弟,所谓“王与马共天下”。而琅琊王氏自王衍开始就已萌生不臣之心,王衍曾令家族中的王澄、王敦分守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为家族和个人的利益,“金兰之密契”是可以抛却不顾的(司马睿本与王氏家族谊同兄弟),王敦在东晋朝中权势日隆之后,便开始数度叛乱,若非天不假年,令之一病不起,江南政权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东晋自建立之初就多权臣,此良有以也,盖王族在北方动乱中本已凋零,又无根基于南方,而北方士族多才俊之士,南方士族又根深柢固,司马晋室欲保有东南一隅,就不能不与门阀妥协。因此皇权日益损,相权(或者士族权力)日益隆。王敦、庾亮之后,桓温积军功而成为权臣,他消灭成汉扩展东晋版图,三次北伐虽未最终成功,但威慑北虏,乃成东晋中枢。桓氏家族的发展,是借着朝中重臣王导、郗鉴、庾亮以及成帝相继死去,士族方镇权力结构重组的动荡时机而起的。与桓氏一样本非望族,但借此时局相机而起的,还有出镇豫州的谢尚谢氏家族。

桓温本与谢氏相宜,谢氏中也有不少人曾居桓温幕下,桓温甚至颇为看重谢尚的堂弟谢安。但谢氏与桓氏齐头并进的发展,逐渐成为桓温的最大阻碍,必欲除之而后快。谢尚死后,弟谢万继为豫州刺史,与北作战兵败,桓温借机废黜之,并驱逐谢氏出豫州。

谢万被黜之后,谢氏家族在朝中已无一人,面对这样的局面,一直静观局势、相机而动的谢安终于出东山而仕,“时已年四十馀”,桓温召为司马。谢安自小就有“重名”,为时人看重,朝廷屡召之而不愿出山,其实既是一种故作姿态,同时也是为家族增添一分“以儒入玄,不事事功”的色彩,以便被当时喜好玄谈的旧派门阀大族所接受。

虽应辟为桓温司马,但谢安与桓温的根本政治立场却是不同的,这从“遗诏事件”即可看出来。桓温当涂之后,浸有不臣之心,废海西公而立简文帝。桓温废立的目的很明显是代晋自立,扶会稽王司马昱(简文帝)登位,其实就如他以前取代范汪、庾希、郗愔一样,只是一盘大棋中的一步罢了。他更换京中戍卫、安插郗超监控简文帝,目的是令简文帝能在死后,遗诏禅位给自己。

然而尽管当时朝中诸臣多是桓温故吏,但如谢安、王坦之、王珣等人皆以家族利益为重,与桓温从根本上是相牴牾的。简文帝病笃,遗诏谓桓温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王坦之读后,当面烧掉遗诏,简文帝无奈而悲催地说:“这天下本不是我的,桓温废立,我侥幸得之,你又何必在意我这么做呢?”王坦之说:“这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和元帝(司马睿)留下来的,陛下您怎么能当作是自己的私物赠给桓温呢?”于是改诏,内廷外朝王谢大族此时态度坚定,不仅不同意禅位,也不同意令桓温“居摄”做摄政王,最多只能如诸葛亮、王导一样,为人臣之极,过此则不许。

桓温驻军姑孰(今安徽当涂),听到简文帝驾崩,皇子司马昌明(孝武帝)即位的消息后,怒不可遏,召谢安、王坦之到军中欲诛之,“晋祚存亡,在此一行”(谢安语)。王坦之惧怕难当,汗流浃背,而谢安则举止从容,谈吐应对旷达非常。桓温最终打消了诛王谢的念头。为何不杀王谢,这应当是跟当时的门阀政治有密切关系的,毕竟桓温虽为权臣,但其族氏人丁不旺,更不必说人才了,不像旧派大族琅琊王氏和新兴大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那样,人口繁密,才俊辈出,占据着国家机器的每个关节。在那个时代,门阀是比皇帝更有实权的政治力量,如果得罪王谢两家,则桓氏即使得了政权,亦难长久。谢安到桓温军中时,用河洛音朗诵嵇康的诗句“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或许正有提醒桓氏看清自己所处境地的意思。

桓温终于不得篡晋,没过几个月即病死。谢安保晋室有功,卒成东晋新的政治中枢。谢安经过一番调动,使桓温弟桓冲回到桓氏历久经营的荆州,而长江下游的扬州则由谢安自领。其时前秦苻坚已经统一北方,对东晋来说北患日甚,于是荆州与扬州,桓氏与谢氏也就暂息冲突,互为应援以待强敌。

太元二年,也就是秦统一北方的第二年(秦建元十三年),晋开始重新布置东南西北四大军区(都督各州诸军事),桓谢诸人各镇荆扬等地。孝武帝诏求文武将才以与北方抗衡,并希望谢安出任司徒。谢安当时的官职是尚书仆射(射音夜),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而司徒在晋朝名为八公之一,实际却类似于国务总理、宰相。谢安推辞了,但是他向皇帝举荐了自己的侄儿谢玄。谢玄成了后来淝水之战中的重要人物,他在京口招募旧部宿将、骁勇猛士和南迁流民,组织成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这就是备受时人称誉的“北府兵”。

如果《世说新语》所载内容不诬,则谢安在太元五年到淝水之战爆发的数年间,曾暗中仔细勘察过寿春等地形势,并作好了“了其(苻坚)此处”的准备(见《世说新语·雅量》)。南北之间的决战尚未爆发,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零星的战役已经打响了。(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