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的文言文考量
七 30
夏目漱石先生曾经在上英语课时,让学生翻译一篇英文。文中男女主角漫步月下,男猪脚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I love You!”有学生将这句话直接译成了“我爱你”,夏目先生不以为然,他说:这句应该翻译成“今晚的月色真美”。因为这样的翻译才真正具有了东方人的含蓄和隽永。
我不懂日文,但作为一个学文的,多少也知道些文言文。虽然说文言文和白话文都被称作是中文或者汉语,但事实上这两种语体无论在字的读音、含义、遣词造句还是语法上都是有或多或少的不同的,有些甚至相去千里。
还是说这句“I love You”好了,我们一般的白话文翻译也是如夏目漱石的学生一样,翻作“我爱你”。但是假如要将“I love You”这句话,或者将“我爱你”这句话翻成文言文呢?
第一个被想到的大概就是“吾爱汝”这个机械的套用,主语的我译吾,宾语的你译汝,或者尔、君、卿也可以,中间一个动词谓语爱找不到可以转译的文言词汇。
可是正如日语一样,文言会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意么?像林觉民给陈意映的诀别情书那样直白地说“吾至爱汝”,在古时恐怕是不会有的,更何况林觉民写《与妻书》的时候都已经是清末民初了。
古时候并不是没有情书。而且情书还不少。不过古时候流传至今的情书有个特点,就是散文少而韵文(诗词歌曲等)多;除此外这些情书还多是已经确立了(夫妻)关系的双方所写。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就发现这些情书的语言特点——含蓄,少直白。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还是用典的)。
所以这种面对面式的、一览无余的表达方法——“吾爱汝”,古人大概是不会选用的。假如用这句话来翻译“我爱你”或者“I love You”,这只能显得翻译者的文言文功底并不扎实,徒有其表,不见其实。
其实我们看古代的诗词歌赋,其中表达情意的语句和方式同夏目漱石的“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是一样的,毕竟中日的文化相较西方要来得相近许多。中国传统诗词同样喜欢用对景物的描摹来表达情绪意境,并且当作者直面自己心爱的人时,往往喜欢说“思”而不会说“爱”,比如思量、思君不得之类。要知道“爱”这个字在古时候的使用与现代是不太一样的,它表现的是一种超乎爱情亲情之外的感情,墨子有“兼爱”,而孔子有“仁者爱人”、“泛爱众”;另一方面,它又更多的具有吝惜、珍惜的意思,比如“愿大王毋爱财物”、“使六国各爱其人”等。所以我认为在这一句的翻译中使用“爱”字是不妥当的。
同时,直接将爱慕者和被爱慕者放在天枰的两端,是会显得尴尬的,所以古诗词很少有这样“吾-汝”的直接告白,除非两者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古诗词往往只说自己怎么样而不直接说到对方,或者直接说对方如何如何而不直接提到“我”,有了“你”又直接说到“我”,这会使人显得缺乏意境、造次,并且令人羞涩。
所以,当我们想象一对古代的青年男女漫步月下时,那个男猪脚有了强烈地表白的愿望,他会怎么说?他或许会这样:抬眼仰望月空,轻叹一息,然后吟道:可怜(即可爱的意思)今夕吴月,皎皎独如斯人!然后女猪脚就娇羞地低下了头。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还会有其他各种的可能,并且我不能否认“吾爱汝”也是一种可能,只是我们要寻找哪种是最接近现实的可能。这其实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文言文的翻译不应该只停留在字面上,它还有更深层次的文化意蕴的考量。
我看到网路上有很多人喜欢使用文言文,长篇的也好,短小的也好。但有些朋友写出来的尽管看上去似乎是有了文言文的表皮,却怎么也读不出那种应有的意蕴。甚至很多人会误用惯用句式,比如将“诚不我欺”说成是“诚不欺我”。“诚不我欺”其实是一句具有春秋时代烙印的句式,当时有一个语法特点是:在否定句中,宾语为代名词时,置于动词之前,比如“我未之见也”、“不患人之不己知”(太田辰夫《汉语史通考》)。
除了语法之外,文言文的行文也与现代文体是有不同的。我曾经将Google退出中国的声明翻译成文言文,在翻译时我尽量按照信达雅的标准,但是却并不是一字一句直译。当中有些内容被去掉的,是因为我觉得文言文不会保留这些记录性质的繁琐内容;有些前后句位置互换的,也是出于模拟古人口气的缘故。并且,在这篇翻译中,有些部分存在着向前人顶礼的模仿,比如“天朝既锢言禁网于前,我又遭此劫辱于后”一句,即仿自清帝逊位诏书中的“南中各省既倡议於前,北方诸将亦主张於后”;再如“而彼在华工曹,其虑筹也诚,其职守也恪”一句,是仿自孟子“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我觉得仿写是个提高自己文言文写作水平的好方法。
我发现题目写大了,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请专家权威不要在肉体和精神上消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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